国庆节前的最后一次组会如常召开。
苏静尘汇报文献,原野和周墨汇报工作。
组会前十分钟,秦辞双手握拳置于膝盖上,坐得板正,眼睛时不时投向温瀚清,关註着他的举动。
组会前一分钟,苏静尘站上演讲臺打开ppt,没有打开任何视频会议软件。秦辞的心落下来,这意味着这次组会孟教授不会线上参与。原野的压力会小点。
苏静尘站上去,打开ppt,抬头看了眼臺下,“今天准备汇报的是上个月发在nature上的一篇文章。裏面涉及的技术和逻辑验证有点覆杂,如果我没讲清楚,可以随时打断。”
讲完开场白,苏静尘默默深呼吸了一下,开始汇报。前面的背景跟实验室的研究方向比较一致,这部分她讲得比较快。
翻到下一页,纯白背景上一根褐色的光秃秃树干。
苏静尘用激光笔按了一下,出来一行英文,然后指着树干说,“这是这篇文献的课题假设。文献中提到的背景不多,我又查了一些文献,把背景补充了一下。”
说完按了一下激光笔的翻页键,树干底部出来了一条根茎,鼠标左键点击这条根茎,ppt跳转到相应的页面,跳出来一篇文献,苏静尘概括性地讲了一下这篇背景文献,点击屏幕后,ppt又跳转到树干这张,然后底部的根茎上出现几个英文单词进行总结。
就这样来来回回,一次次的跳转、跳回,最后屏幕上出现了8条黑色根茎的背景线。此时这个树干有了根。
这些背景根茎撑起了树干的假说。
“这是这篇文献假设出现的背景资料,时间有限,可能我没找全。大家有要补充的吗?”苏静尘问完看向臺下。
按照这个讲法,后续这张ppt的空白部分肯定会被填满,真是一种新奇的演讲方式。
大家睁大眼盯着投影幕布,全神贯註期待接下面的部分,纷纷摇头。
温瀚清,他拿起桌子上的激光笔,指着屏幕上的一条根茎,“这篇的背景能详细讲一下吗?”
苏静尘点头,鼠标退出全屏模式后,将ppt快速拖到最后几张没打算展示的ppt上。一般做ppt会把不准备展示但又觉得重要的内容放在整个ppt后面,以备不时之需。这会正好用上了,打开其中一页,“这是这篇文献的所有结果,刚才讲得比较粗略,我重新讲一下。”
借助贴上来的这几张结果图,苏静尘快速回忆这篇文献的细节,把结果讲清楚了。
温瀚清点了点头,随即嘴角漾开,接着靠着椅背,双臂环抱在身前,眼尾上扬,一派闲适地看着臺上站着的人,等待接下来她的表演。
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像星星般照亮这间会议室。
“静尘,你的记忆力也太好了!这些细节都能记得!”李嘉渡一反平常的淡定,大声惊呼。
其他人纷纷跟着点头,表示讚同。
“昨天刚看完,要是再过几天,我可能就忘记了。”苏静尘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不管怎么说,至少你预料到了有人可能会问这些问题,就有预见地把相关内容都贴上来了。”周墨说。
“接着讲。”温瀚清重新坐得板正,看着苏静尘说。他迫不及待地知道她最后要呈现的是一副什么样的画。
苏静尘点头,提纲挈领地说,“接下来是为了验证这个假说,作者做了很多实验,从细胞到动物都有涉及。”
之后的时间,大家没再提问,静静听臺上的人娓娓道来,全程被吸引住。
苏静尘镇定自若地徐徐道来,甚至忘记了紧张,全情投入。
主页面依旧是树干这张ppt,围绕着这个树干,跳出去讲一些结果,然后调回来在树干上画上树枝,接着挂上“果实”形状的总结。
树干慢慢变得丰富,ppt裏白色背景被很多条树枝、不同颜色的树叶和果实填满。相同的实验用同一色系画出来。虽然画面的颜色越来越繁杂,但是思路依旧清晰,跟随着她的思路走的人也能一眼看明白。
最后用一句英文总结全文,放在了树顶。
至此,这幅画被画完,文献就此也讲完。
历时50分钟,苏静尘用一幅画描绘了这篇订刊,黑色树根,褐色树干,灰色树枝,绿色叶子,红色果实。上面适当点缀深灰色总结性文字。
这张彩色思维导图浓缩了全文的重点和逻辑,一目了然,条理清晰,层层递进。
“大家有问题吗?”苏静尘讲完后,看着臺下问。此刻心放下半颗,相对放松。
过了十秒钟,没人说话。
回答她的是掌声。
带头的是温瀚清,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站起来,面带笑意地鼓掌。其他人也不约而同地纷纷鼓掌。
愿意选这么覆杂的顶级期刊来跟大家分享,并且用如此新颖又清晰地方式讲解,这背后不仅仅是认真的态度,更是无数的努力和大量的心血。
是值得起立脱帽致敬地工作。
苏静尘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低下头。
九月初组会安排出来后,她看到自己被排在九月末汇报文献。组会上每次汇报的文献是自己选择的,可以选简单点的,也可以选覆杂的,不设限。如果不想麻烦,可以选择简单一些文章来汇报,没人会有意见。
而且苏静尘手上有一份还没汇报过的文献ppt,是四月份准备汇报但被徐志平阻止的那份熬夜做得ppt。要想省事,她可以直接拿这份ppt来讲,但这个念头出现之时就被否定了。那段记忆宁愿深埋也不愿再提及。
在做实验之余,苏静尘看到一篇刚发表出来做得很炫的文献,但是否选这篇汇报还没下定决心。
因为这篇30多页的英文顶级期刊涉及了很多她的知识盲区。最开始有些摇摆不定,担心自己看不懂,讲不清楚。除此之外,她还有其他担忧。
之前的组会经历都太惨烈了。现在对她来说,组会等于痛苦。提到要汇报工作,甚至会心悸,心裏像被一块石头压着。有时候实验上有些值得开心的事,本来兴高采烈的,但是思绪一旦碰触到组会相关,那股高兴劲儿就迅速被烦闷取代。
这种感觉糟糕透了,也让人烦躁不安,甚至时常有种想逃避的情绪。
只要还在科研这条路走下去,那就得克服,否则这种状况只会越来越严重。
但是克服不是嘴上说说,心裏鼓鼓劲就能行,必须有正面积极地反馈从旁帮助,取代之前关于组会的负面回忆。
要获得这种帮助,那就得拿出足够出色的东西。
在摇摆不定的那天晚上,她去操场跑了10公裏,跑完之后,坐在看臺上,倚着臺阶,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突然心裏跟明镜一样,响起一个声音,“去试试吧。再努力一下。”
然后就做了决定。
最开始看得确实很痛苦,不明白的地方需要查各种资料,中文的,英文的。努力把全文一点点啃下来,全文仔细看了两遍,心中大概有数了。这个艰难晦涩的过程死了大量脑细胞。时常看得头脑昏胀。
看完之后开始做ppt,觉得平铺直叙地讲没什么新意,这么好的研究值得更好的表达方式。
于是她决定试试之前一直想做但没尝试的思维导图模式。她以前看过这方面的书,进行过一些训练,自己也手动画过一些,但还从没用思维导图汇报文献。自己在纸上画了一下,发现这篇文章的结构适合用思维导图。
手动画了几种,最终选定用一棵树来讲解。
在这个过程中,她对这篇文章的理解更深刻了。因为像画画一样,所以做起来没有很痛苦。画好这棵树后,不停地做超链接、调色、动画、调整格式,最后竟然有种玩游戏的快乐。
做完ppt,在半夜实验室空无一人的时候,抓紧练习演讲。这是最后一步了。也是文献汇报最重要一步。因为涉及的链接很多,自己要非常熟悉,不然很容易乱套。
这份ppt前后历时半个月,苏静尘在实验间隙见缝插针,在午夜一个人的实验室,默默完成。
ppt讲完,等着大家提问的那几秒钟,她非常害怕重蹈覆辙,虽然心裏想的是这次不至于很糟糕,但是结果未知时,谁又能给她保证呢?
看见温瀚清站起来时,她还有点懵,不知道他要做什么,结果看到他带头鼓掌。她心头一颤,上下牙齿相互紧紧咬住,手脚被註入一股力量,鼻头有点酸酸的。
这次她尽力了,这是她目前能拿出的水平最高的汇报。整个过程很累很疲惫,以为自己不在乎结果,但是看见温瀚清起立鼓掌时,她心裏那块石头被挪动了一些,有股温热的血液灌註其中,温暖又充盈。
鼓掌这个举动对她来说太重要了。
不清楚温瀚清是否知道她这些心路历程,也许他只是突然来的一种兴致,但是此时此刻她太需要这种正面反馈了。
苏静尘在组会上从没经历过这种高光时刻,大家都註视着她,眼睛裏带着讚赏。
她不知道怎么面对,只好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浅浅地笑了笑,随后抬手摸前额。这种场面有点招架不住。
掌声持续了一分钟,停歇后,苏静尘知道这次汇报还没完,应该会有提问,很快收拾好心情,又问,“这篇文章还要讨论吗?”
温瀚清坐回去,点头,“有两个问题,麻烦翻到35页。”
苏静尘按要求迅速翻到地方,等着提问。
“这裏用了转基因小鼠和aav-cre病毒,结论说gabaergic
neuron中的这个分子参与抑郁癥,这个结论严谨吗?”温瀚清边说边用激光笔比划。
“不严谨,实际上应该用双转基因小鼠加上aav才可能真正证明这个问题。”苏静尘说了自己在看文献时的疑惑。
“对,这正是我的第二个问题。”温瀚清笑着说。他知道苏静尘把这篇文献彻底吃透了。
李嘉渡举手示意,“就算是双转基因小鼠也不行,因为aav-cre只要有cre这个原件就能结合对应的神经元,这裏的双转也不能用一个病毒来调控两个启动子。”
大家顺着这个思路想了想,点头,“是,双转也不行。”
苏静尘有些疑惑,在脑海裏转了转,“那cre带两个启动子,他们仨整合到一起呢?”
还没等大家回答,她自己就笑起来否定了,“cre带不动这么大的两个蛋白。”
其他人也跟着笑起来。
周墨:“只能等以后新技术出现了。”
李嘉渡笑着说,“静尘这次的ppt做得真好。年级最低的师妹开始带头内卷了,我都不好意思躺平了。”
“哈哈哈哈……”其他人大笑起来,除了心神不灵的原野和一直在担心的秦辞。
随后大家问了几个小问题,苏静尘结束了这次文献汇报。
心裏默默长出了一口气,暂时轻松了。
关闭ppt,拿起记录本准备走下臺时听见温瀚清的声音,“谢谢。谢谢分享这么好的研究。很精彩的汇报。”
苏静尘抬头朝他所在的方向抿了抿唇,点了一下头,走下来。
原野让周墨先上臺汇报工作,他不想自己的汇报把组会难得一见的好气氛破坏。
周墨循规蹈矩地汇报了工作,大家简单讨论了一下,没大问题,按照原本的实验计划继续抓紧时间做就行。
***
轮到原野上臺了,他一改平时嘻哈的样子,神情肃穆地站上讲臺,会议室被这个表情带着静下来。
秦辞坐得板正,双手绞在一起,指尖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