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父亲看了苏静尘一眼，苏静尘没敢多停留，赶忙退出去了。
反手带上门的那刻，她长出一口气，任务终于完成了，今天的劫算是度过了一半。
抬腕看了眼手表，时针还没挪动到十一，心裏暗自嘀咕，今天怎么这么漫长？
走下楼梯时，拿出放在兜裏的手机，边走边看。
有新消息，点开，是温瀚清发来的，“某人答应回家了给我发消息的。”
微信时间条上过了一小时，他又发了个“哼”的表情包。
苏静尘拍了下前额，赶忙回消息。
温瀚清这会正在跟家裏人吃饭，看见放在桌子上的手机亮了，放下筷子，拿过擦手巾，擦了擦手，拿起手机，打开，看到苏静尘发来的，“哎呀，刚才忙完了。我安全到家了。你呢？”
“到家了。正在吃饭。你吃了吗？”温瀚清打字。
“还没，估计等会就吃了。你先吃饭，有时间再说。”苏静尘倚着一楼楼梯口打字。
这时堂弟和堂妹在屋子裏追逐嬉戏，突然冲上来，撞了她一下，她手裏的手机没拿稳，直接砸在了瓷砖地板上。
苏静尘心一惊，赶忙弯腰捡手机，看见碎成千百块的手机屏幕，怎么按都没反应，欲哭无泪，也不知道刚才给温瀚清回的消息有没有发出去。
八岁的堂妹看见苏静尘摔坏的手机，自知做错了事，圆圆的大眼睛望着苏静尘，“姐姐，对不起。”
苏静尘抬手摸了摸她毛茸茸的脑袋，“没事。”
“我把刚才大伯母送我的礼物给你，你拿去卖了再去买个手机吧？”堂妹揪着衣服下摆，奶声奶气地说。
这时堂弟过来拉堂妹，“哎呀，乐乐，我们去玩！那边有好玩的！”
“姐姐的手机被我们撞坏了。你还玩？”堂妹气鼓鼓地看着堂弟。
“又不是我撞坏的！我又没碰他的手机！”十岁的堂弟振振有词。
“你不撞姐姐，她的手机怎么会落在地上？”堂妹反驳。
“我撞她，她手机坏了，那也是因为她没拿稳！怪不到我头上！”堂弟依旧理直气壮。
“你真不讲理，做错了事还不道歉，我不跟你玩了。”堂妹说着甩开胳膊上堂弟的手。
“我怎么不讲理了？是她没拿稳！不能怪我！”堂弟说完，扔了手上的水枪。
“我就不跟你玩了。”堂妹说完，双手揉眼睛，朝外走去。
苏静尘在一边看着，什么也没说，也没阻止他们之间的争执。
堂妹是二叔家的，堂弟是三叔家的。
在原地站了会，想了想，得去镇子上看看，还是要把手机修好。
去后厨找妈妈，要跟她说一下。
走进呛人的后厨，看见妈妈正在炒菜，汗水顺着她的额角流下来，脖子裏都是汗。
苏静尘从身上挎着的小包裏拿出纸，给母亲擦汗。
“妈妈，我……”苏静尘正准备说话，就听见背后婶婶喊她。
“静尘！你忙吗？不忙的话，帮我切切菜吧？我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等会要开饭了，弄迟了，老爷子要不高兴了！”
苏静尘嘴裏的话就吞下去了，转过身，“还有哪些菜要切？”
婶婶指着旁边地上一堆还没洗的土豆，“这些。”然后又指着不远处的胡萝卜，“那些，都要切成丝。”
苏静尘取下身上的包，放在旁边的竹椅上，拎起一筐土豆到天井的水龙头下，清洗表面的泥土，然后削皮。
正忙活着，身后出现了一个小板凳，“坐着干活，蹲着累。”
苏静尘转头看见是妈妈，“你也歇会。”
这时妈妈凑到她耳边，“做完这些就到镇上找个地方歇着，不要再回来。”
苏静尘笑起来，连连点头。
沈芳说完朝厨房走去，等着她的还有一堆要炒的菜。
苏静尘看着母亲的背影，鼻头一酸。
一上午她都不觉得很委屈，这是回老家的日常，她已经很习惯了。但是妈妈刚才这句话让她有点绷不住。
谁的孩子谁疼。这句话真没错。
历时一个小时，苏静尘把一堆土豆、胡萝卜洗干凈，削皮，切成丝，交给了婶婶。
然后她谨遵妈妈的话，拿上包就去了镇上。
尽管马上要开饭了，她也不想待了。因为这种活动，他们家裏的女人只能在后厨随便吃点。还要全程照顾前面那些男人的各种要求。
这种饭不吃也罢。
走到车站，随便上了一辆公交，十五分钟后到了中心街道。
进了一家手机维修店，让裏面的人给看了看手机。
对方检查完后，把手机递给苏静尘，“内屏坏了，不知道主板有没有坏。”
“修的话，需要多少钱？”苏静尘想着要是不贵就再抢救一下这个用了三年的手机。
“至少700。”
听到这个数，苏静尘有了主意，“谢谢您。”
随后转身去了旁边的商场，找了一家品牌手机专卖店。根据店员的介绍，还有自己的预算，重新买了一部手机。
在店裏，把电话卡插进去，登陆账号密码，把摔坏的手机裏的软件和数据转移过去。
弄好手机后，打开微信，看到那条消息发出去了。
还好这次没让温瀚清等。
半小时后，出了手机店，准备去街裏找个小吃店，吃点东西。
这会已经过了12点，肚子很饿。
在街上转悠，看见一家烤包子店，准备进去。
这时手机响了，是姐姐打来的。
“尘尘！你现在在哪裏？”电话那头的苏曼棋大喊。
苏静尘一惊，不由地抓紧包链，“在镇上，怎么了？”
“快回去！赶快！带上妈妈赶快离开！”
苏静尘拔腿就朝公交站跑，边跑边问，“发生什么了？”
“苏小珍在为难妈妈！”苏曼棋在家族群裏看到了堂弟发的视频。
原本苏曼棋也没当回事，结果瞟到一个镜头。镜头裏苏小珍，也就是她父亲的妹妹，她姑姑，拿着食指指着她妈妈，没听见说了什么，但是肯定不是好话。
“我这就回去！”苏静尘跑上公交说。
“妈妈要是不回去，你就拉她回去！他们这家人真是够了！气死我了！”苏曼棋快要气炸了。
她几年都不回去，就是不想自己被气死。
十五分钟后，苏静尘到了楼前，首先看见的是一楼客厅裏，两张饭桌上坐满了男人，没有一个女人。两张大桌子上摆满的饭菜是妈妈和婶婶两个人忙活出来的。这些吃饭的男人甚至没去后厨看一眼。
她快步走到后厨，找到妈妈。她正在收拾竈臺，而后厨裏奶奶、姑姑和堂妹们都在吃饭。只有婶婶和母亲在忙活。
沈芳看到苏静尘后，朝她使眼色。
苏静尘没管，直接走上前，解开母亲的围裙，提高音量说，“妈妈，我有急事要回学校。我不会开车，需要你送我回去。”
沈芳正准备开口，就听见正在吃饭的老太太幽幽开口，“不会开车就去客运站坐大巴回去。”
苏静尘按了按母亲的手，接奶奶的话，“我买的火车票是两个小时后，坐客车来不及。”
“什么事这么急？你爷爷生日你也不庆祝一下？”奶奶皱眉问。
“庆祝过了，我把礼物送给爷爷了，也跟他说了生日快乐。爷爷子孙多，我也没太多说话的机会。等有时间，我们再回来。”苏静尘面带微笑，沈着地回应。
苏静尘说完就把母亲身上的围裙取下来，牵着她的手，朝婶婶欠身。
婶婶没说什么，只是神色黯淡地点了点头。
苏静尘牵着母亲，穿过天井，路过前面客厅，穿过两个饭桌。两桌人有说有笑，没人註意她们。
苏静尘带着母亲快速走下门前的臺阶，直接进了车裏。
直到这时她才感觉从一个污秽的泥潭裏出来了。
苏静尘系好安全带，朝还没回过神来的母亲说，“妈妈，开车。”
沈芳坐在驾驶座，扭头问，“去哪裏？家裏还是车站？”
“家。”苏静尘直视母亲。
沈芳明白了，俯身扭动车钥匙，一脚油门，开出小院。
那栋三层小楼越来越远，苏静尘还是很生气，“姑姑说你什么了？”
“还能是什么？不还是那些老话。”沈芳平静地看着前面。
“说你生不出儿子，没给他们老苏家留后。说姐姐怎么还不嫁人，以后还想赖在他们老苏家。说我怎么还在读书，没有出去赚钱。”苏静尘一一道来。这些话她听得耳朵都起茧了。
“这些事你别管，我有分寸。”沈芳依旧一脸平静。
“什么分寸？继续忍受？”苏静尘搞不懂一向理智的母亲怎么在这件事上忍受那么多年。就算是恋爱脑，这么多年也该醒了。
在一个红绿灯前，沈芳踩住剎车，看向苏静尘，平淡地说，“我准备离婚。”
苏静尘目瞪口呆，然后眼泪瞬间流出来，“你早就该这样了。”
“是啊，早该这样了。之前有这个打算，这次过来，也是最后一次了。本来想最后一次能体面点，看来还是不行。”沈芳眼裏含着泪。
“对于他们，你不需要体面。他们不值。”苏静尘直言。
这时响起喇叭声，原来红灯变绿灯了，后车按喇叭提醒他们。
沈芳踩了脚油门，继续前行。
苏静尘看着前方一览无余的大道，哭着笑起来。既替母亲委屈，又替她开心。
这个消息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姐姐，于是拿出手机拨过去，“姐姐，妈妈准备离婚了！”
电话那头的苏曼棋冷静又镇定，“你把电话给妈妈，我要听她亲口说。”
她之前劝过母亲很多次，要她离婚。但母亲都没同意。
苏静尘开了外音。
“妈妈，你这次是真的要离婚？”苏曼棋提着心问。
“真的。”沈芳把着方向盘说。
“好。我找个离婚诉讼律师。”苏曼棋迅速想好了对策。
“曼棋，暂时不用。我先跟你父亲谈，如果他不同意，那就走诉讼这条路。”
苏曼棋沈默了会，“你觉得他会同意吗？”
“应该会。”沈芳又补充，“如果不同意，那就说明我这些年是彻底瞎了眼。”
“好。你有任何需要就跟我说，我随时回来。不要怕，不要担心，你有我和尘尘。”苏曼棋没再强求直接诉讼离婚。
不管怎样，她母亲跟父亲之间三十多年的恩怨情仇不是她能体会的，就让母亲最后一次再对男人有点憧憬吧。
到了家裏，苏静尘终于卸下一身疲倦，喝了口水，朝母亲说，“你休息会，我去做饭。”
“买外卖。”
母女俩从早忙活到现在什么也没吃。
“好。”苏静尘打开冰箱，看见裏面也没什么菜，歇了做饭的心思。
点完外卖，苏静尘从冰箱裏拿出一个苹果，一个橙子，洗干凈，切成小块，放在果盘裏，走出厨房，抬眼看见沙发上母亲已经睡着了。
苏静尘轻手轻脚把水果放在茶几上，去房间拿了条毛毯出来，给她轻轻盖上。
平日裏睡眠质量不好的母亲，竟然没被弄醒，看来是真的太累了。
苏静尘拿了把椅子坐在沙发边，就这样看着妈妈。
想起了很多事。
年轻时，漂亮的文艺青年母亲遇到了白衣黑裤、风度翩翩会写诗作赋的父亲，一发不可收拾。母亲顶着姥姥姥爷的强烈反对，毅然决然嫁给了父亲。
在那个年代，母亲算下嫁了。尽管苏静尘不喜欢“下嫁”这个词，但是两家的背景和经济实力确实很悬殊。
这些年的婚姻让母亲从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家闺秀变成了给一大家人做饭却不能上桌吃饭的长媳。大家族裏唯一一个从小被捧在掌心的女孩结婚后却背负“生不出儿子”这样的骂名30多年。
当年父母结婚后，过了两年生了姐姐苏曼棋。据说，当时爷爷在产房外得知裏面生的是女孩，头也不回就走了。直到姐姐五岁时，父亲把姐姐带回老家，才见到爷爷。
然后就是漫长的催生，一直让母亲生二胎。但是作为老师的母亲在那时是不允许生二胎的。
但是老家接近疯狂的催生手段让父母扛不住。后来母亲妥协，辞了教师的工作，怀了苏静尘。
得知母亲又怀孕后，奶奶特地从老家赶来，要拉母亲去做b超，看肚子裏是男孩还是女孩。
母亲坚决不从。她没办法继续让步。
后来苏静尘出生，爷爷奶奶和家裏的那些叔叔婶婶从没来看过母女俩一眼。相反他们嫌弃母亲连生两个女孩，在家乡到处哭天抢地逢人就说自己儿子绝了后。
如果母亲没有在生苏静尘时伤了身体，无法再怀孕，他们肯定会催着生三胎。
那些重男轻女的话也被苏静尘听到不少，年幼的她不太懂这些话的意思，但也知道不是好话。
每当这个时候，母亲就把苏静尘送到书店阁楼上，给她一本书，告诉她不要听那些话，好好看书。
这个过程，父亲总是保持沈默，什么也不做。他特别怕麻烦，所以两边都不得罪，这样他可以落得清静。
但是这样伤了母亲的心，让她从最初的狂热迷恋到今天的心灰意冷。
连带着苏静尘和姐姐都对父亲充满了怨言。
有几次姐姐甚至跟父亲在家裏大吵大闹，但父亲依旧一意孤行，毫不作为。
姐姐这么多年谈了很多恋爱，但是从不考虑婚姻，肯定受到了家裏的影响。
苏静尘知道自己也受到了影响。
坏的婚姻带来的破坏力实在太大了，不仅毁了一代人，连下代人也跟着受影响。
过了会，沈芳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响了，有电话进来。
铃声响起的时候，母亲就睁开了眼，苏静尘弯腰看见是父亲打来的。
沈芳从沙发上坐起来，接通电话。
苏静尘不知道父亲说了什么，过了会，听见母亲说，“苏之安，你回来，我们离婚。”
苏静尘瞪大眼，看着一脸平静的妈妈。她紧张又担心，不知道父亲说了什么，怕母亲改变主意，怕父亲为难母亲。
“别的不多说，我们好聚好散吧。”母亲再次说道。
过了会，母亲挂了电话。
苏静尘把水杯递过去，“爸爸说了什么？”
沈芳接过水，喝了口，“说我怎么回去了？还有那么多锅碗瓢盆要收拾呢。你二叔在家裏闹，说只有自己老婆收拾这么多人的碗筷。”
“叔叔还知道心疼婶婶，爸爸怎么不心疼你？”苏静尘觉得男人的思维真是没有任何逻辑可言。
“不是心不心疼，是老大没做出表率，全让小的干，他们心裏不平衡了。”母亲自嘲的笑了两声，“这些人……，哎，不提也罢。”
这时苏静尘的手机响了，接通，是外卖到了。
吃完外卖，苏静尘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