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节前两天,正在做实验的苏静尘接到姐姐苏曼棋的电话。
“尘尘,中秋节回家吗?”
“回,买了后天的车票。”苏静尘说完,有些犹豫地问,“你呢?”
“不回。”
“哦,好。”苏静尘没勉强。
电话那头沈默了会,“估计这次要回老家吧?”
苏静尘清楚姐姐说的老家是爷爷奶奶的家。
“嗯,妈妈说要回去给爷爷过七十岁大寿。”苏静尘心裏有些烦闷。
前几天母亲跟她说了这件事,她原本没打算回去过中秋,妈妈也没要求她必须回去。但不管是家教还是礼俗,老人过寿,晚辈一个都不回去有点不像样。以后难免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她也不想母亲一个人面对那一家子人。
电话那头轻轻嘆了口气,然后又说,“你见机行事,情形不好就立刻带着妈妈离开。有事给我打电话。”
“好。”苏静尘点头。
挂了电话,苏静尘发了会呆。细胞间裏,计时器的声音把她拉到现实,继续埋头做实验。
502休息室裏,大家也在讨论中秋节的事。
原野翘着二郎腿,“朋友们,回家过中秋么?”
秦辞:“不回。三天时间太短,路上来回就得两天。”
“我也不回,最近要抓紧搞文章。”李嘉渡对着电脑屏幕说。
“我妈在这边,不用回。”周墨在心中已经把“家”的定义修改了。
“突然发现家离得远也挺好的。我妈已经通知我要参加哪几个家庭聚餐了。要是我家在外地,我就可以直接说路远回不去。”原野哀嘆。
秦辞翻了个白眼,“生在福中不知福。”
“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原野问。
“这是想要就能要到的?”秦辞没好气。
“可以啊,你要是愿意的话,跟我去参加聚餐,保管你吃香的喝辣的。”原野打包票。
李嘉渡和周墨听着这两人的对话,对看了一眼,然后心照不宣地装作若无其事,继续忙自己的事。
秦辞的神经很大条,没听出有什么异常,毕竟原野经常这样不着调,“哪能随便去别人家的家庭聚会?你也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原野见秦辞不悦,没再多说什么。
这时温瀚清走进来。
原野顺势朝他说,“师兄,你中秋回家吗?”
“回。”温瀚清说着走向自己的工位。
“嗯,也是,是你回国后的第一个中秋节吧?那是要回去的。”原野说。
“你们呢?”温瀚清问。
“他们都不回去,我因为家在本地,要回去吃几顿饭。”原野如实道来,然后又想起来,“唉,不知道静尘回不回去,她去细胞间了。”
温瀚清知道苏静尘要回家。前两天她买车票的时候,跟他报备了,说要请假回去几天。回来之后跟他讨论课题的事。
***
中秋节前一天晚上,苏静尘紧赶慢赶终于做完了需要按时间点完成的实验,可以空出几天时间了。
做完实验,回休息室喝水,坐着休息了会,准备收拾一下工位,就回去休息。明天早上要赶火车。回家之后肯定没时间休息了。
温瀚清脱了白大衣,洗完手,进到休息室,看见了正把下巴枕在书桌上,双肩置于桌沿下,两条胳膊垂着,像只等着被摸头的小猫咪一样的苏静尘。
温瀚清淡淡地笑了笑,“今天是不是很累?”
“嗯。从早到晚,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苏静尘没回头,知道是温瀚清,慵懒地回答。
“以后这种情况提前跟我说,我空出时间给你做实验。”
“不用。”苏静尘拿下巴左右摆了摆,“你的实验也很多。”
温瀚清没继续要求,只说,“明天早上怎么到火车站?”
“地铁。”
“时间有点赶。我开车送你去。”温瀚清说。
“你不是也要回家吗?不用管我,最早一班地铁应该来得及。”苏静尘朝右扭头,下巴依旧磕在桌子上。这会她感觉撑起这颗脑袋都要耗费能量,索性就一直趴着了。
“送完你,我再回去。”温瀚清坚持。
苏静尘楞楞地看了会书架,“不了,太早了,你还要开很远的车回去,要休息好。路上开车註意安全。”
“嗯,上车了,到家了,给我发消息。”温瀚清想了想,没再坚持。苏静尘认定的事很难改变,不用强求。以前因为类似的事吵过架,现在遇到这样的情况,他选择尊重她的想法。
“好。”
***
第二天早上不到五点,夏沁在睡觉,苏静尘在寝室摸黑洗漱完,换好衣服,拿上前一天晚上收拾好的东西,轻手轻脚出了寝室。
骑车赶到地铁口,等了几分钟,赶上第一班地铁。清晨的地铁空荡荡。车厢裏的人都一脸疲倦,眼皮耷拉着,哈欠连天。
苏静尘瞇上眼,迷迷糊糊地睡了会,过了会,换乘另一趟地铁,朝车站驶去。
五点四十,到了车站,赶忙刷身份证进站,赶到候车厅。她买的那班车已经开始检票了。赶忙跑上前,顺利通过检票口。
坐在座位上后,收到了温瀚清发来的消息,“上车了吗?”
“嗯,上车了。赶上了。你赶紧再睡会,休息好了再开车。路上註意安全。”苏静尘赶忙回。
坐下后,过了几分钟,火车缓缓开动。
苏静尘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风景想起了第一次跟温瀚清见面的场景。
当时她上大二,放假回家。坐公交从学校到车站,明明预留了很多时间,结果路上堵得水洩不通。一路上她焦虑得不行。
那时还需要取纸质车票才能进站上车,下了公交十万火急冲到自助取票机那裏,结果每个取票机前的队伍望不到尽头,她急得快哭了。
年少的她认为错过一班车是天大的事。
在偌大的车站,踮脚张望哪个取票口人少速度快,视线瞟到一个队伍最前端时,突然眼前一亮,是他们学校鼎鼎有名经常出现在各种奖项和照片墻上的校草,还有两个人就轮到他取票了。她不管不顾地跑过去。
“学长,我能不能在你前面插个队,我的车快开了,来不及排队了。”苏静尘急着解释,小脸红扑扑,眼睛泪汪汪,仿佛随时要决堤。
温瀚清什么也没问,点了点头。苏静尘有些歉疚地不敢看排在温瀚清后面等着取票的人。
大家都不喜欢插队的人。
就在她惴惴不安地准备接受其他人批判的眼光时,听见温瀚清开口,“我的位置给你。”
然后她就看见温瀚清朝后走,排在了这列队的队尾,重新排队。
温瀚清朝后走的时候,苏静尘明显感觉到队伍后面的人眼神没那么愤怒了。
她默默松了口气。
很快轮到她取票,取好票,拿上行李,朝候车厅跑,跑了几步,想起了什么,转身回头,朝温瀚清所在的方向,举起拿着车票的手,朝他挥了挥,笑着大声说,“谢谢学长!回学校我请你吃饭!”
温瀚清淡淡地笑了笑。这时他还排在队尾。
后来这个场景在她脑袋裏回放了很多遍。那天的温瀚清用最适当的方式解决了她的困难又避免了她的尴尬。
当时她想到的是插队,没想过还存在这种做法。
以为高不可攀的校草竟然这么绅士细腻。
后来分开,她梦裏最多的场景就是排队,望不到尽头的队伍,站着一个高高大大干凈清俊的男生朝她微笑。
苏静尘望着窗外的秋阳,回忆这段过往,依旧觉得很梦幻,拿起手机想给他发消息,看到手机上显示的六点十分,只得作罢。
温瀚清给苏静尘发完消息后,就没睡着,躺在床上想起了那个跟他说要插队取票的女生。
她小声说完请求后,他感觉如果不答应,下一秒她就会哭出来。答应了之后,那张红扑扑地脸一秒转晴,含着泪水的大眼睛亮晶晶,取完票还朝他大笑。
短短两分钟,一个人的情绪居然可以转变的那么快,又那么真实。
那个模样真是让人印象深刻。
在一起之后,苏静尘跟他提过这件事。
在她这裏,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其实不是。在这之前,他在校园裏见过她。
那个黄昏,在教学楼的臺阶上远远看着她跟一群女生在一起,笑得肆意盎然,开心至极,笑声源源不断传过来。
她比周围所有女生都亮眼,看见那个明媚又开怀的笑脸,他原本因为实验失败的心情一下好起来。
那个瞬间,一种强烈又无道理可言的念头充斥脑中:这个女生不一样。
她与他生命前20年见到的所有女生都不同。
不仅仅是因为漂亮,她身上有一种在人群中只吸引他註意力的东西,让他一眼便能分辨出来。时至今日,他也说不清那是什么。
一向理智的他没有对异性有过明确的感受,但是隐隐期盼着人生中出现一些意外,打破沈闷的现实。
她不期出现了,同时引起了他那不可理喻的来回激荡的蛮暴的热情。
后来,在异国他乡辗转反侧的午夜,总觉得不真实,不敢相信她离开他了。
她在他心裏刻上了一个印记,疼到不能触碰,不能提,不敢想。
***
苏静尘到家后,客厅地板上摆放着很多被包装的很精致的礼物盒。每一个上面写了名字,从爷爷奶奶到那些堂弟堂妹,每人一份。
苏静尘放下行李,帮母亲把这些礼物搬到楼下家裏的车上。
“他呢?”苏静尘有些黯然地问。
“昨天回去了。”沈芳回。
苏静尘没说话。她知道母亲是为了等她回来,推迟一天过去。
母女二人来回搬了很多趟,把车的后备箱和后座都塞满了。
两人累得满头大汗,简单洗漱后,下楼开车。
等红绿灯的时候,沈芳问,“实验做完了?”
“嗯。妈妈,你可以昨天跟他一起去的。不用等我,我可以自己回去。”苏静尘不理解即使父亲昨天回老家,但回去之前为什么不帮母亲把这么多礼物搬到车上。
背后的原因她也不想问,母亲没抱怨,她就不想把事情弄得更僵。
“今天去一样。”沈芳没多说。
他们家有很多禁忌话题,父亲这边的亲属是能不提就不提。
苏静尘坐在副驾驶,看着母亲熟练地开车,“还好你会开车。”
“这些生活技自己能学会的就不要指望别人。你什么时候有空去把驾照考了?”沈芳目视前方问。
“最近实验多,再等等。”
沈芳没再催促。
车朝离这座城市近100公裏的乡镇行驶,出了城区的环路,上了高速,车速一下快起来。
从高速路望过去是一片原野,金黄色的稻穗沈甸甸的,等待被收获。
下了高速,是一段被压得坑坑洼洼的柏油路。
车蜿蜒在这条进镇的路上爬行。
苏静尘下意识地握紧车顶上的拉环,但依旧被摇晃的车甩到车门上。
“尘尘,检查一下安全带。”沈芳说。
苏静尘伸手探了探,“系好了。”
歪歪扭扭地行驶了快20分钟,车最终停在一栋三层白楼的自建房前。
房子前有一个用铁栅栏围起来的花园,裏面已经停了几辆车。
车停稳后,苏静尘解开安全带下车。刚才那段崎岖的路摇晃的她有点晕车,胃有点不舒服。不过她什么也没说,走到后备箱,准备把礼物拿出来,搬到房子裏去。
屋裏的人看见有车进小院来,最快跑出来的是一群孩子。
他们都知道大伯母过来是会带礼物的。
沈芳下车,看着孩子们,笑着说,“先把礼物搬进去,然后再找自己的,盒子上写了每个人的名字。”
哪知这些几岁十几岁的孩子根本不听,直接蜂拥而上,在后备箱和后座翻找自己的礼物。不是自己的礼物盒就随便扔一边,摆放的整体的礼物被他们翻得乱七八糟。
沈芳遇到这种情况也没办法,不是自己的孩子,她不能教训他们。这种没家教的做法,放在她的小家裏是绝不被允许的。
这是穿着围裙的婶婶走出来,大声喊,“大嫂,厨房这会忙不开!”
沈芳听到赶忙应声,“我这就过去。”然后朝苏静尘说,“尘尘,等会把剩下的礼物搬进去,从长辈开始挨个送出去。”
“嗯。”苏静尘皱着眉,暗自嘆了口气,在心裏安慰自己,她这是来渡劫了。
过了会把这些孩子不要的礼物慢慢搬到房子裏。
把礼物归置到一起,准备分发,先找到爷爷的礼物盒,然后在屋子裏找人。
在一层的房间裏,找到了坐在藤椅上,正在往烟斗裏装烟丝的爷爷。
苏静尘笑着把礼物递过去,“爷爷,生日快乐,祝您寿比南山,福如东海。”
爷爷抬起头,看了苏静尘一眼,“放着吧。”
说完继续填烟丝。
苏静尘小心翼翼地放下礼物,然后退出去,暗自松了口气。
然后在后院找到了正在跟姑姑聊天的奶奶,她硬着头皮走过去,随即挤出笑脸,“奶奶,这是我妈妈给您准备的礼物。”
“买这些干啥?整天乱花钱。”奶奶嗔怪,虽然满脸不悦,但依旧接过了苏静尘双手送上的礼物。
然后苏静尘笑着朝姑姑说,“姑姑,我这就去把给您的礼物拿过来。”
说完就返回前屋找礼物。
就这样来回地找礼物,找人,送出去。
最后还剩两份礼物,一份是给二叔的,一份是给姑父的。
转了一圈,她没找到人,抓住正在吹泡泡的堂弟,“你爸和姑父在哪裏?”
“他们在楼上打麻将。”堂弟说完,对着塑料圈,吹了口气,大大小小的泡泡飘出来。
苏静尘拿着礼物上楼,在楼道裏听见了麻将的声音,爬上去,看见门是关着的。
深呼吸了一下,缓缓呼出一口气,抬手叩门。
这时裏面传来洗牌的声音,没得到回应。
等洗牌声小了后,继续敲门。
“进来。”裏面的人说。
是她父亲的声音。
苏静尘压下门把手,推开门,闻到了浓烈的烟味,皱了一下眉,随即又堆起笑脸,“叔叔,姑父好,这是我妈妈准备的礼物。”
叼着烟、摸着牌的姑父,含混不清地说,“我也有?”
“嗯,每个人都有。”苏静尘说完,把礼物放在麻将桌旁边的茶几上,“礼物放这裏了。”
“嗯,谢谢啊!”姑父取下嘴裏的烟说,然后送出去一张牌,“三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