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留
等待疼痛被压制下去的过程中,沈星雨一直守在床边帮凌熠擦额头上渗出的冷汗,大概半个小时的样子,凌熠终于被磨没了最后一丝力气沈沈睡去。
和止疼药装在一起的还有一张处方,上面的最重要信息:胰腺癌iv期,安宁疗护科。
“安宁疗护”,沈星雨小声念着,“真狠心啊,时日不多还来招惹我。”
“怎么睡着还哭了?”抹去凌熠眼角的泪痕,他嘆了口气,在那轻颤的眼睫上落下一吻,“踹了我,你就应该过得好一点啊…”
沈星雨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钻进被子紧紧抱着那因为发热而冷得发抖的病态消瘦的身躯,“你倒是也心疼心疼我啊…”
凌熠这一觉睡到了下午,沈星雨一直抱着他,捂了一身汗,温度正常了估摸着人也差不多该醒了。
内线电话裏传出甜美的女声,“餵您好,客房服务,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你好,麻烦能送点小米粥上来吗?”
“没问题,先生还有什么需要吗?”
“没有了,谢谢。”
“好的,二十分钟之内给您送上去。”
电话挂了没多久凌熠就醒了,睁眼的时候正对着沈星雨盯着他发呆。
“在想什么?”
“不烧了”,沈星雨用眼皮测了测凌熠额头的温度,“我在想你是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的。”
凌熠自嘲地说:“看到我这样你会觉得痛快点吗?”
“不会”,沈星雨神色阴郁,“为什么不治?”
“啊?”凌熠一开始没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继而他就想起了自己随身携带的处方应该是被沈星雨看到了,“哦…你说那个啊…一个月前查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是iii期了,胰腺癌这个阶段跟宣判死刑没什么区别,化疗放疗延长的也只有痛苦罢了,我害怕身上插满管子,比起躺在病床上不能起身,我更想最后的时间能过得有尊严。”
“…你爸妈知道吗?”
“嗯,知道,他们尊重我的选择。”
沈星雨的手紧紧攥着,指尖把手心掐的生痛,“你就一点不觉得可惜吗?”
“可惜什么?我不希望有人替我感到惋惜,可以自由地做选择你应该为我高兴才是,没人可以再左右我了。”
“我怎么可能高兴得起来。”
“本来应该忍住的,可昨天…仗着活不久任意妄为,我真是…”
我该忍住不来找你的。
沈星雨的心臟像是被夹上了无数个长尾夹,“你昨天说的话,还记得吗?”
凌熠的酒量很好,他并没有断片,那句‘带我走吧’是无法控制的真情流露,“记得…”
“还作数吗?”
“不”,放肆过一次就够了,不能成为拖累。
“呵,我就知道”,沈星雨捏着凌熠的脸,眼神裏是毫不避讳的疯劲呵狠戾,“你听好了,不管还有多久,你剩下的日子都是我的,就算死也只能死在我身边,这是你欠我的。”
“别这样浪费自己的时间。”
“那你昨天就该管住自己,或者哪怕…你过得幸福一点。”
叮咚——
沈星雨把粥拿回房间,“老实呆着,那也不许去,后天跟我一起回伦敦,我跟你爸妈说过了,他们同意了,护照在路上签证也没到期,还有什么理由能拒绝我吗?名义上的婚姻?反正都要死了,你也不在乎了吧。”
——
七年前,高中毕业沈星雨和凌熠一起考上了a大,彼此喜欢的两个人顺理成章谈起了恋爱。
可平静的日子是如此奢侈,凌熠的爸爸凌书安白手起家,凭借卓越的眼光,早年投资的公司赶上国家对生物科技的扶持,在凌熠大二那年一跃成为行业巨头。
孟博予是大股东的女婿,是早年的商业联姻,时至今日孟家没落,孟博予是个肚子裏没墨的花花公子,岳父施舍给他的股权十分有限,且不愿对孟氏施以援手,让他作为亲属在一众外人股东裏抬不起头,他想要孟家东山再起。
于是他盯上了凌书安,因为这个人有个和自己侄女孟莹年纪相仿且各方面都十分优秀的未婚儿子。
如果他们结婚,那么凌熠在不久后继承的股权就是孟家最大的助力,然而任凭他再怎么努力撮合,两个人都不可能会有任何进展。
孟博予是个道德底线极低的纨绔,他不择手段,在一次带家属出席的聚会上对凌熠和孟莹下了药把俩人拐到一个房间。
房门反锁,神智不清的凌熠一直在用尖锐的东西扎自己避免做出格的事,尽管知道孟博予会留后手,但至少他没有做背叛沈星雨的事。
孟莹十分痛苦的在身上摸手机,“报…报警…”
“你…站远一点”,凌熠拉开距离,“没用,手机被拿走了,这段时间足够他们销毁证据。”
孟莹:“靠,傻|逼叔叔连我也坑。”
果不其然,第二天两人体力不支昏过去后裸|睡在一起的照片就流露了出去,毕竟是头部公司内部的花边新闻,在被收买的媒体添油加醋的编排下,不受控的舆论很快便发酵得满城风雨。
凌熠和沈星雨一直在外面租房住,他这几天精神也不太好,不想出门露脸课都没去上。
沈星雨下课回来买了晚饭,“小熠,吃饭了。”
“你为什么什么都不问我?”
“你想让我问什么?”
“问我有没有…”那夜过后赤|身|裸|体地醒来,凌熠都不能保证自己的记忆没有出现偏差。
“我比你还要相信你没有。”
这事不能捅出去,事关公司形象与股价,但至少凌书安是维护凌熠的,不至于因为这些无稽之谈就遂了孟博予的心意。
谁成想,这场闹剧的矛头本身是冲着沈星雨去的。
在大家都默认孟莹和凌熠是一对的时候,孟博予放出了重磅消息,凌熠与打码同性牵手和接吻的照片,又是偷拍。
一波刚平一波又起,出轨,同妻,让凌熠深陷舆论漩涡。
这些都最容易引起看客口诛笔伐的关键词,孟莹一直被关在家裏,社交账号也被孟家严格监管,她不能发声,不明真相的看客们站在维护弱势的道德制高点肆意指责谩骂编撰造谣,公关文件完全起了激化矛盾的反作用。
孟博予清楚这样做威胁不到岳父和凌书安,所以他最开始的威胁对象就是凌熠。
他第一次亲自和凌熠对峙的筹码是沈星雨的正脸。
第二次是沈星雨那热爱学术为人师表的教授外公的清誉。
第三次,孟博予拿出张伪造的b超单,“事不过三,凌少还要犹豫吗?”
凌熠很清楚这些东西能编出什么故事,会造成什么样的连锁反应,“你一定要做到这个地步?就不怕欺诈被人发现?”
孟博予:“发现又如何,你觉得我会坐牢吗?如果被发现了你觉得除了你谁会心疼你那小男朋友?为了利益第一个就会把他扔出去挡枪,把臟水都引到他身上,毁掉他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他真的会一无所有的,你的这位沈同学好像不是那种会乖乖被你养在家裏的金丝雀吧?这就是拥有资本的好处,再说了,孟莹也不差啊?你又不吃亏,总比跟男人混在一起好,是不是?”
凌熠手裏攥着餐刀,关节用力到发白。
胜券在握,孟博予哂笑一声,“开玩笑,我没有针对你性|取|向的意思。”
孟博予不在乎凌熠会不会非要签婚前协议,只要以后弄出个孩子就可以了,又不是什么难事。
凌熠咬咬牙,“知道了,如你所愿。”
“说你心甘情愿。”
凌熠从齿缝裏挤出几个字,“我,心,甘,情,愿。”
凌熠没跟沈星雨讲原因,只说想家了一个人回鹭市住了几天。
凌书安:“什么?你要和谁结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