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熠起身后就一直跟沈星雨保持着安全距离,沈星雨灌了杯温水也清醒得差不多了,两个人一坐一立,对话到这裏戛然而止。
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屋裏还没开灯,两个人就在能大致看清对方的昏暗裏短暂的对视了片刻,还好有暮色掩护,没人发现彼此的异常。
凌熠吐了口气,说:“不早了,你好好休息吧,我就先回去了。”
沈星雨现在不想他走,但有什么借口呢?留下来吃晚饭?哪来的晚饭,在脑子裏打了半天草稿,最终也只是说了句:“今天谢谢你了,快回去吧,别让叔叔阿姨等着急了。”
凌熠走后,沈星雨又发了会呆才去把包子热了热,他不饿但是想吃,因为是凌熠买的,他摸出手机,看到了两条未读消息,都是凌熠发的。
第一条是昨天晚上「白天忘了问你,明天八点半到校的话,八点车站见?」
第二天是今天中午「醒了吗,感觉怎么样,要不要我帮你买点吃的?」
如果没有凌熠,那么今天晚上会像之前的无数次一样,不论是因为生病还是补觉,沈星雨都会在一片昏暗中醒来,感觉自己被时间抛弃,不知今岁几何。
他盯着这两条消息发呆了许久。
沈星雨洗了个澡,头发湿漉漉的往下滴着水,他坐在地毯上凌熠下午坐过的地方,仿佛还能感受到些许残余的体温,思绪比晴夜的月亮还要澄澈。
曾经,他就是在这样的境况下认清了自己的内心。
——
他是如此贪婪地想要拥有能肆无忌惮霸占这个人时间的位置。
原来那无数次莫名的悸动是因为——喜欢。
陌生,却是第一个闪入脑海的字眼。
发了疯似的喜欢。
过去这一年看似平凡的点点滴滴,实则是润物细无声的春雨,等回过神时,荒芜的土地竟在不知不觉间繁花似锦。
沈星雨这个人看似感情上很少有起伏,也没有什么欲求,但不同于凌熠的细腻,他笨拙的心动跃跃欲试了太久,经历了漫长的发酵,倾泻而出的时候是如此的浓烈而又猖獗。
——
哪怕此刻拥有上帝视角,他再一次清楚地感受到青涩懵懂时那份喜欢的浓烈猖獗。
比当时更加厚重深刻。
八月的臺风卷走了些许恼人的燥热,窗外还在淅淅沥沥的下着雨,泥土和海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裏,这本该是让人好眠的安魂曲。
凌熠却仿佛穿梭在不同的平行世界裏。
从不同的高处反覆坠落摔成一滩血水,被怪物追赶却迈不动步子奔跑,熟悉温暖的场景瞬间变成鲜血淋漓的恐怖刑场,上一刻还在谈笑风生的人下一刻就变成了面目狰狞的刽子手…
他能清楚的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但他无论如何都醒不过来,不知道挣扎了多久才终于从无穷无尽的梦境中脱离。
他仰躺在床上大口地喘着气,血液加速流动,能清楚地感受到心臟一下一下剧烈的收缩,胸腔裏的氧气像是被完全抽干了似的,他在发抖,不知是眼角的泪滴还是鬓边的冷汗将枕头都濡湿了。
凌熠抬起手臂挡着眼睛平覆了一会,想要继续睡却怎么也睡不着了,他摸到手机看了眼时间,凌晨03:34。
“怎么又失眠了,最近还老是做些奇奇怪怪的梦,我这是怎么了?”凌熠想。
他随便点开了一个助眠的歌单,设置一个小时定时关闭,闭上眼睛,什么也不想。
整个房间萦绕着平缓的钢琴曲,这种宁静会蒙骗大脑,直到音乐停止,凌熠才意识到自己以为的睡着都是错觉。
辗转反侧,从窗帘缝隙洩进来的光已经染上了清晨的颜色。
凌熠纠结了一下,拿起手机点开了图库。
不像上个寒假,凌熠和沈星雨还约着出去学习,这个暑假两个人只见过寥寥几面,还都是被谭思乐叫出去的,天气太热不想出门只想在家吹空调是一方面,两个人之间的微妙变化是另一方面,好像谁都在叫着股莫名的劲似的。
凌熠把被子蒙过头,手指扫过照片裏那人的眉眼,似乎是想安抚他的难受。
他在被子覆盖下的微小世界裏尽力回想着那天的温度,冰凉的四肢逐渐感受到了暖意,汹涌的困意席卷而来,在这与世隔绝的一隅缓缓睡去,捏在手裏的屏幕还未完全熄灭。
那场仲夏的幻梦量身打造了一个双人间囚笼。
梦裏的时间回到了上个月沈星雨发烧那天。
沈星雨拽住了凌熠的脚踝,凌熠顺势留下来陪他,直至他彻底熟睡松开手,凌熠才挪了地方拉开点距离。
沈星雨不会在教室裏打盹,因为小时候总会有人趁他不备对他使坏,慢慢就养成了习惯,所以凌熠没见过沈星雨的睡颜,这是第一次。
凌熠坐在不远处,目光不由自主的被钉在了沈星雨身上,他蜷缩地侧躺着,那缕午后的暖阳角度正好地落在他的脸庞。
沈星雨睡了快一天,乌黑的硬质短发早没了平日的精致,有点像只炸毛的小刺猬,眉头微蹙眼睫轻颤,因为身体不舒服,白皙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微红,骨节分明无比修长的手随意地摊放在那异常红润的薄唇边,病气削弱了他那因为过分精致笔挺的五官带来的凌厉感。
凌熠觉得着睡颜简直称得上是惊心动魄,他纠结了一会儿,偷偷拍了张照片,然后又盯着沈星雨看了一会儿,背过身面朝落地窗坐着,想了想又觉得这样趁人之危太不对了,手机捏在手裏转了两圈,但始终下不去手将照片删除。
再次睁眼已经快中午了,这一觉睡的凌熠胳膊不是胳膊腿不是腿的,浑身都酸,头也闷闷的疼。
昨天谭思乐发消息叫他去玩密室,但今天真的没什么精力做脑力劳动,于是给谭思乐发了条消息道歉,说今天不想出去了。
谭思乐知道要喊动沈星雨就得先喊动凌熠,所以他在得到凌熠肯定的回覆后才跟沈星雨说的,果不其然,他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谭思乐给沈星雨打电话诉苦,毕竟预定的主题有人数要求,又不想和路人玩,“本来说好去玩密室嘛,学霸说不来就不来了。”
“什么??”
重生之后一个月发生的事都遵循着前世的轨迹,按照这样的发展,今天他们就该在被谭思乐叫出去聚会后,因为喝了点酒,沈星雨酒量不好,回家路上一不小心说漏嘴,情不自禁地接吻,然后偷偷在一起。
然而意外的出现打破了原本的剧本——凌熠焦虑癥发病的时间线比上一世足足早了几年,这也就导致这个重要节点直接消失。
沈星雨吃惊得有些超乎常理,谭思乐觉得莫名其妙,“倒也不至于这么惊讶吧…”
“没什么,不好意思啊,我也不去了,有点事儿”,他说完就直接挂了电话,不去最保险,省得凌熠突然改变主意。
“啊???餵???餵???”留下谭思乐独自对着电话的嘟嘟声凌乱。
不一样了…
上帝视角被回收了!
但至少,本来要避免的事不会发生了。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沈星雨想,无论如何都先不要捅破窗户纸。
手机不合时宜地震了。
凌熠:「你今天有什么打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