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雨的确是有些后悔,但话都说出口了该怎么收回呢,他佯装不在意地把画本递给了凌熠,“并不专业,只是随手画画而已”,他揉捏着食指关节,这是他在不安与紧张时下意识的小动作。
谭思乐这下可是看不下去了,撇撇嘴开始满嘴跑火车,“我说你太偏心了吧!我可是你的同桌诶!同桌是什么,同桌可是整个教室裏最亲密的关系!对我藏着掖着,对凌熠就那么主动,我要吃醋!我要吃醋我要吃醋我要吃醋!”
越说越离谱,对于经历过霸凌的沈星雨,这种造不成伤害的口嗨他根本不介意,但为什么偏偏在凌熠被牵扯进来后心态就变得诡异,他莫名觉得这地方一秒也待不下去了,索性抓起校服去走廊吹风。
沈星雨看起来像是那种没什么喜恶的人,但在审美上他有自己的不容动摇的偏好,大概是喜欢画画和艺术的缘故。
一中的校服是最普通的蓝白配色,不能说难看也绝对谈不上好看,更别提每天成百上千的学生都是一模一样的穿着,覆制粘贴一样,沈星雨很不喜欢,所以只要不会被抓他就不会好好穿校服,只有在教室外可能碰到考勤老师和风纪检查的地方,才会把校服勉强地穿在身上。
凌熠细长的手指轻捻着画本的页脚,整个人倚在傍晚斜阳的余晖裏,一股暖意顺着单薄的后背延展到身体的每个角落。
这些画并没有拘泥于特定的对象或是单一的风格,有相互依偎的年迈夫妇嬉戏玩闹的孩童,花草树木海天云雨这样写实的作品,也有光怪陆离的幻想,黑白的素描,彩色的油画,随心所欲的创作就连外行人也能看得出作者十分富有天赋。
一页一页翻过,凌熠的目光忽然停留在其中的某一页,那是一副构图简洁的人物剪影,一个身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中,却被一束只为他而来的的光笼罩的少年。
凌熠的思绪深陷其中,他并不知道这是谁,是沈星雨目睹的某个真实场景还是虚无缥缈的幻想,但他敏锐地嗅到了其中渗透着的孤独与期待。
那天开学典礼结束后,沈星雨回家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第一眼见到凌熠的画面反覆浮现,想要记录那个瞬间但画出来的却只有一个虚影,明明忘不掉那张脸却无法画出完整的面孔。
他自己也不知道那影子是谁,画得不过是脑海中的一个念头而已,是心底的憧憬还是演讲臺上的少年,没人分得清包括他自己。
叮铃铃铃铃铃——
明明都是同样的尖锐刺耳的高频铃声,上课铃听起来像是死神敲锣,放学铃却像是震颤人心的交响乐,上了一天课的疲惫在铃声响起的这一刻瞬间烟消云散。
夜色在人们的认知裏通常代表了宁静,但很明显,这个刻板印象并不属于此刻满血覆活的高中生。
篮球砸在地上打出干凈有节奏的鼓点,追逐打闹的嬉笑声,三两成群偷偷分享八卦和吐槽的低音人声,繁忙车道上的鸣笛声,校门口小吃摊摊主们卖力的吆喝,铁板烧烤串冒油的滋滋声,麻辣烫汤底被灼烧得咕咕作响……这些共同谱写了‘放学’这个剧目的主题曲。
然而,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通,这份吵闹仿佛和沈星雨处在不同次元。
为了避开嘈杂拥挤的学生群,沈星雨一般会选择放学后在教室多逗留片刻再离开。
刚走出空荡荡的楼梯间,就被迎面从视线盲区窜出的两个男生撞了个结实,肩膀被对方的额头撞得有些痛,他皱了皱眉,其中一个男生隐约觉得他大概不好惹于是连忙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同学你没事吧?没伤到哪吧?”说罢,他一手抽到旁边那位的后脑勺,“道歉啊,楞什么呢?”
另一个男生这时才反应过来,也跟着道歉。
“他是个傻der,不是故意的,真不好意思啊。”
沈星雨耸了下肩,摇头说:“没事。”
看对方并不打算追究,心不在焉的那个男生拽起同伴撒腿就跑,边跑边喊:“快点!再晚就要遇不到她了!”
先道歉的男生显然是还没喘过气,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你又不敢表白,干嘛非要去车站偶遇,又不是明天见不到了。”
“靠!是不是兄弟啊,说什么鬼话,还不是因为你打扫个卫生磨磨蹭蹭到这个点,跑快点!”
声音渐渐远去,散在了霓虹裏,沈星雨哼得轻笑一声,眼底流露出一丝连自己也不易察觉的艷羡。
上了车,他坐在后排,戴着耳机靠着窗户闭目小憩。
车子刚起步又摇晃着停下,几个学生扎堆儿赶车,司机师傅看到好心踩了剎车不愿耽误他们回家的时间。
猝不及防的剎车让沈星雨的脑袋差点撞到前座的扶手,仰身的瞬间就被一个熟悉的身影霸占了视线,凌熠气喘吁吁的上了车。
“他竟然也坐这班车”,沈星雨心裏想。
赶巧今天凌熠走到半路发现钥匙落在课桌裏,于是折回教室去取耽误了些时间。
窗户漏进来的风不冷不热,吹的人心裏麻麻痒痒的。
不需要故意制造偶遇,有些人註定是要同路而行的。
凌熠因为久坐年纪轻轻就有了腰痛的毛病,所以他在情况允许的时候基本会选择站着。
他倚着扶手,侧脸有一半隐藏在被鼻梁挡住光的黑暗裏,校服的袖子随意挽着,露出一截线条紧实的小臂,白色头戴式耳机与灰棕色头发相得益彰,因为刚刚小跑了两步,额前的发丝有些凌乱,窗外不断倒退的街景映在他如水般的双眸中,没了白天在学校时一丝不茍的精致感,倒像是精雕细琢的盔甲洩露了藏匿其中的柔软。
沈星雨瞧着不太一样的凌熠出了神,在光影的交错中他觉察到了一丝异样,凌熠眼裏的光亮只漂浮于表面,仿佛有一种无论什么景象跌落进他那双如一汪清潭般的眼眸中都无法激起任何波澜的感觉。
是了,那是沈星雨最熟悉的落寞和疲惫。
也许是目光太过炽热,太有穿透力,凌熠感觉到有人在盯着他,回头正好看见坐在后面的沈星雨,他若无其事地把刚刚的自己藏起来,冲沈星雨微微一笑,恢覆了平常的样子。
大概是出于同类之间的惺惺相惜吧,明明经常见到他挂在脸上的笑,可这一次沈星雨却觉得悲伤在心裏抽了芽,枝芽疯长堵在胸口,窒息的让人说不出话。
滋生与于阴暗面的情绪怎么会出现在这样耀眼的人身上呢?
楞神间,凌熠已经走到沈星雨旁边的位置上坐下了,“你也坐这趟车?真没想到我们竟然第一次遇到。”
沈星雨还没从满心疑问中抽离出来,于是没头没脑地问了句,“你是不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啊?”
凌熠取下书包的动作顿了一下,“哈?怎么突然这么问,我看起来有哪裏不开心吗?”他揉了揉鼻尖,随便揪了个借口丢出去,“可能是累了吧,毕竟刚考完试,九门课呢!”
也不全是谎话,他确实觉得累,但这只是原因的很小一部分。
一般外人眼裏,凌熠这种别人家的孩子就应该是一直阳光乐观积极的,然而穿透这层表象,他也有不愿被人看穿的另一面,但在面对沈星雨的疑问时,他的内心竟矛盾地感到庆幸,庆幸这个人捕捉到了他的情绪。
看出凌熠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沈星雨也不再追问。
凌熠换了话题,“对了,你学画画很久了吗?”
沈星雨神色突然暗淡了下去,头发遮住了低垂的眼眸,摇了摇头说:“我没学过。”
凌熠双手合十,十分真诚地说:“那岂不是更厉害了!不过喜欢为什么不学学啊?你画的那么好当艺术生似乎也是个不错的出路。”
凌熠的眼裏是有羡慕的,沈星雨实在不懂自己有哪裏值得被羡慕,他从不和别人讲述自己的往事,此刻在一种奇怪感情的驱使下他却毫不吝啬地打开了话匣子。
“家裏不让。”
凌熠想了想,说:“也是,你成绩好,家长一般都是一分也不想浪费,肯定希望你正常高考,毕竟那样选择会更多。”
沈星雨轻嘆一声,摇摇头,“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的话,难道是因为钱?还是其他可能不好的经历?凌熠觉得自己可能不小心触碰了雷区,满怀歉意地说:“怪我怪我,问了影响你心情的问题。”
“没关系的”,沈星雨第一次想试试主动把自己说给别人听,因为凌熠似乎会给他不一样的反馈,那可能是他从未得到过的慰藉,“我画画的契机是因为被当成怪胎孤立,一个学区的圈子就那么大,所以我一直都是一个人,在那些无人问津的时光裏,画画是我唯一的情绪出口。”
凌熠喃喃到:“怎么这样...”
“总之,我没有爸妈是被外公养大的,外公心裏觉得我妈妈的不幸源于画画,所以...”
沈星雨没有看错,凌熠的确是个很好的倾听者,“首先,你不是怪胎,我觉得你很好。”
听到这句话,沈星雨目光正对上凌熠流转着真挚的眼睛,浅色的瞳孔是如此的澄澈。
那份笃定,像是一碗温热的包治百病的汤药,流进身体,治好了经年的顽疾。
暖流顺着经脉蔓延,加速了心跳,烧红了耳朵。
“谢谢…”,沈星雨食指的关节已经被揉捏得通红。
从来没有人这么对我说过,原来维护的话语是如此有力量,虽然从未认同过那些闲言碎语,但如果有一个人可以站在我这边,那我就会更加相信我真的不是出生在这个世界的错误。
凌熠很心疼他的身世,但他想沈星雨大抵是不希望被同情的,所以只是带着些钦佩与艷羡说:“没有学过的事却可以做到这么好,那就是天赋异禀,无论如何,喜欢的事都值得坚持下去,你知道吗?这个世界上有太多太多的人,穷尽一生都无法找到自己真正想要追求的东西,不过是随波逐流浑浑噩噩的谋生存而已,你能找到喜欢的事这件事本身就非常珍贵了,所以你一定不要埋没它放弃它,正视自己的热爱十分难能可贵!”
闲聊间,两个人已经下了车一起走了一段路了,就是如此的自然而然,甚至没有一个人意识到这一点,十字路口也没有发生过“我走这边,你走哪边?”这样的对话,好像如此这般才是发生过无数次习以为常的日常才对。
就这样走到了凌熠家小区门口,沈星雨惊讶到:“你住这?!我住前面那个小区。”
凌熠也诧异于这巧合,“真的吗?这是什么巧合啊。”
沈星雨笑着说:“谢谢你跟我说这些”,两颗尖尖的虎牙轻轻抵着下唇,笑起来的时候竟然有点与平时判若两人的可爱,那股生人勿近的淡漠疏离感也云消雾散了。
“谢什么,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凌熠脑海中的画面还停留在沈星雨刚刚的笑,这是第一次见到他笑,怎么会有人笑起来这么好看。
沈星雨摆摆手:“那我先走了。”
像是突然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沈星雨!”凌熠喊住了那个背影,“明天,也一起走吗?”
沈星雨已经走出去几步远了,脚下一顿,转身,有点发懵,但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好啊。”
凌熠心满意足地挥挥手,“那明早六点五十车站见!”说完,他转身走进如墨的夜色中。
沈星雨站在原地没动,对着那个背影消失的方向说了句,“嗯,明天见。”
虽然习惯了偶影独游,但这并不代表他从没羡慕过结伴而行的人。
他就这样看着凌熠的背影逐渐在视线裏消失,早秋傍晚的风已经夹杂了些许凉意,但却把心裏的火苗吹得灼热滚烫。
——
凌熠:“我那时候真的以为你会拒绝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