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炎从封禁阵中退出时，面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无垢子——或者说那个自称无垢子的人——和他一样是破梦者。这意味着一件事：道祖当年投放的生命种子不止一枚落入了这苍玄界。而此人正在用一种极为歹毒的方式收集力量，无论是贩卖妖丹制造妖化修士，还是其他尚未浮出水面的手段。
“前辈？“楚星辰见他神色不对，小心地唤了一声。
“无事。“夏炎摆了摆手，“带我去看看墨道友。“
墨道人躺在后殿的一间静室之中。室中焚着安神香，四面墙壁上挂着八幅天蛇观想图，图中天蛇或盘或绕，形态各异。墨道人就躺在正中央的一张竹榻上，面色青白交加，呼吸时快时慢，眉心处一道暗红色的细线向上延伸，几乎要触及发际线了。
夏炎在榻边坐下，伸出二指搭在墨道人脉门之上。脉象浮滑而急，时有时无，仿佛有无形的手在拨弄他的经脉。更诡异的是，墨道人的丹田之中，那道本应沉稳如山的法力核心如今正被一层暗红色的雾气包裹着，雾气之中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触须，正不断地试图向丹田深处渗透。
“麻烦。“夏炎自语道。
墨道人的情况远比张师弟复杂。张师弟是纯粹的妖气侵蚀，只要逼出妖气、拔除妖丹，虽然修为尽毁但至少能保住性命。而墨道人服用的不是一枚两枚妖丹——从丹田中那些触须的数量和密度来看，他至少服用了七八枚之多，而且时间跨度可能长达半年。
更重要的是，那些触须已经和他的本命法力纠缠在了一起。强行拔除会导致法力反噬，轻则修为尽废，重则当场毙命。
夏炎沉思良久，忽然问道：“星辰，你们石门观的道藏阁中所藏典籍中，可有关于《天蛇观想法》初创时期的记载？“
楚星辰一怔：“道藏阁中有一部《石门纪略》，记载了历代祖师的事迹。其中提到初代祖师在崂山后山一处洞府中修行时，曾感召上古天蛇之力，从而创出了《天蛇观想法》的雏形。但具体细节……弟子资质有限，尚未深入研读过。“
“带我去道藏阁。“
石门观的道藏阁是一座两层木楼，位于道观后山的一片竹林之中。与其他建筑不同，道藏阁没有启用护山大阵，而是依靠周边布置的八座石碑组成的小型阵法来防护。楚星辰解释说，这是初代祖师留下的规矩——道藏重地，不依外力，只凭道心。
夏炎推开道藏阁的木门，一股陈年的书墨气息扑面而来。一楼书架上整齐摆放着各类道经和修炼心得，大多是后人所著，年代不超过三百年。而沿着吱呀作响的木梯登上二楼后，景象便大不相同了。
二楼只有三个书架，每个书架上都只放着寥寥数卷玉简和几卷发黄的皮纸卷轴。这些东西大多残缺不全，有些甚至只剩下了巴掌大小的一块碎片。但每一件都散发着古朴的气息，显然年代久远。
夏炎逐一翻阅，最终在一个角落找到了那部《石门纪略》。
纪略足有尺许厚，由数十卷竹简编连而成。夏炎展开第一卷，上面用工整的小篆记录着石门观第一位观主——也就是墨道人的师祖，道号灵蛇子——的生平事迹。
“灵蛇子，本名不详，东洲人士。幼时家贫，以砍柴为生。年十八，偶入崂山后山一处古洞，见洞中石壁上刻有天蛇图形。当晚，天蛇入梦，传授观想之法。灵蛇子遂弃俗修道，历时三十载创出《天蛇观想法》……“
夏炎逐字逐句地读下去，越读神色越是凝重。
在第二十七卷中，灵蛇子记录了一段极为特殊的经历：
“修行三十年后，余法力已臻筑基巅峰境界。一日深夜入定，天蛇再度入梦。此番天蛇不传观想之法，却向余展示了一幅残缺的画面——天地之间，九条巨蛇缠绕乾坤，每一蛇之首皆衔一枚金印。随后九蛇崩碎，金印散落四方。天蛇言道：'此乃上古社稷神印破碎之景象。尔修吾法，当知天蛇本为社稷九印之一。今神印破碎，散落天地，尔若有机缘，可寻得一两枚，以全吾道。'“
社稷九印。天蛇为其中之一。
夏炎放下竹简，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原以为土地神印分裂成九块是因为神庭崩毁所致，但现在看来情况并非如此。九块碎片并非简单分裂，而是每一块都对应着一条上古天蛇分身。换句话说，完整的土地神格从一开始就包括了九种不同的权柄，而天蛇之力只是其中之一。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石门观的《天蛇观想法》中蕴含妖气——天蛇本就是介于神与妖之间的存在。它同时是社稷之神和上古大妖，这种两面性在正常情况下不会显现，但一旦被外力激发——比如服用妖丹——妖性的一面就会被无限放大。
“原来如此。“夏炎缓缓合上竹简，站起身来。
要救墨道人，必须从天蛇的本源入手。单纯驱逐妖气治标不治本，只有让墨道人真正领悟天蛇的神性一面，才能压制妖性的反噬。
但这需要一枚关键之物——天蛇神性碎片。
而崂山道派手中正好有一块。
“星辰。“夏炎转身对守在一楼的楚星辰说道，“我现在要去一趟崂山。在我回来之前，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让任何人进入墨道友的静室。“
“前辈要去崂山？“楚星辰吃了一惊，“可是崂山道距此千里之遥，而且崂山道派乃是大教……“
“正因为是大教，他们才可能有我要找的东西。“夏炎打断道，“你且在此守着，若有什么事，用这枚传音符联系我。“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特制的传讯玉符递给楚星辰。这玉符是夏炎以月华珠为基、融入一道神篆炼制而成，即便相隔千里也能传递简短的讯息。
交代完毕后，夏炎不再耽搁，走出道藏阁，掐诀驾云，朝西北方向的崂山主峰疾飞而去。
夜风猎猎，吹动他的道袍衣袂。头顶星河璀璨，脚下山川如黛。夏炎回头望了一眼远处灯火闪烁的石门观，心中暗暗盘算。
无垢子是破梦者。天蛇神印碎片是一块。崂山道手中的那块碎片必须拿到手。而无垢子散布妖丹的目的，恐怕也与收集碎片有关。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他们迟早会正面撞上。
夏炎摸了摸袖中那枚石印碎片——温润、厚重，如同大地的心跳。他深吸一口气，催动法力，白云如一道流星般划过夜空，直奔崂山而去。
他必须赶在无垢子之前。
崂山道派，位于崂山主峰太清峰之上，是琅琊国乃至整个东洲东海岸最大的道家势力之一，供奉长春道尊，以符道闻名于世。数日前收徒大会上那两位弟子——赵寅和清微——不过是外门弟子中的佼佼者。真正的崂山道核心，在于太清峰顶那座常年被云海笼罩的太清宫。
夏炎抵达崂山山脚时已是次日清晨。他没有贸然飞入，而是规规矩矩地落在山门之外，递上拜帖。崂山道毕竟是大派，山门之处的规矩还是要守的。
山门处值守的是两名炼气期的外门弟子。验过拜帖后，其中一人便御使一只白鹤入山通禀。约莫一炷香后，白鹤飞回，背上托着一个人——正是赵寅。
“梦玄道长？“赵寅见到夏炎，先是惊讶，随即露出欣喜之色，“道长怎么亲自来了？快请快请！“
夏炎跟随赵寅顺着山道往上走。崂山的山道蜿蜒盘旋，两旁古木参天，洞壁上随处可见刻着的符篆纹路。这些符篆并非装饰，而是崂山护山大阵的一部分——每一道符篆都连接着山中的灵脉，能在危急时刻调动整座崂山的力量来御敌。
“道长来得正好，家师昨日还提起道长呢。“赵寅边走边说，“清微师姐从石门观回来后便向家师禀报了墨道人收徒大会上的异常，家师对此颇为关注。“
“贫道此来，也正是为了此事。“夏炎说道。
赵寅将他引入一座偏殿稍坐，自己则转入后堂通禀。不多时，一位须发皆白的老道从后堂走了出来。
老道身穿青色道袍，手持一柄玉拂尘，周身清气环绕。他的修为夏炎一时竟看不透——这说明对方的境界至少比他高出两阶以上，至少是元婴期甚至更高。
“贫道太清宫首座，道号玉阳子，见过梦玄道友。“老道一开口，声音平和如春风拂面，却带着一种不容轻视的威严。
“灵山岛夏炎，拜见玉阳真人。“夏炎起身稽首。
“不必多礼。“玉阳子示意夏炎坐下，自己也在上首落座，“清微已将石门观之事禀明于我。妖丹之事关乎众多散修安危，崂山道不可坐视。不知梦玄道友此来有何见教？“
夏炎沉吟片刻，决定开门见山：“真人可知上古社稷之神——土地神的事迹？“
玉阳子端茶的手微微一顿。他放下茶杯，看向夏炎的眼神中多了一丝深意：“道友为何问起此事？“
夏炎从袖中取出那枚残破的石印碎片，轻轻放在桌上。石印上残留的金光在室内闪烁不定，散发出一股古朴而庄严的气息。
玉阳子眸中精光一闪，但他并未失态，只是缓缓拿起石印碎片，放在掌心端详了良久。
终于，他开口说道：“原来如此。难怪清微说，梦玄道友身上有神道气息。原来道友已经得到了一枚社稷神印的碎片。“
“真人果然知道此物。“
玉阳子将石印碎片还给夏炎，起身走到墙壁前，伸手在一面空白墙壁上虚画一道符。墙壁如水波般荡漾开来，露出其后一个暗格。暗格中端放着一个紫檀木盒，盒盖打开，里面赫然躺着一枚与夏炎手中碎片形制相仿、但完整度更高的石印碎片。这枚碎片的纽座是一条盘蛇，蛇身完好无损，散发出青蒙蒙的光芒。
“这是我崂山道第三代祖师在东海斩妖时偶然所得，“玉阳子说道，“当年祖师研究此物多年，知其与上古神道有关，但因神道已断，无人能够激活其力量，便将其封存于太清宫中，作为镇山之宝之一。“
他转向夏炎，目光深邃：“道友既然能激活其中一枚碎片的力量，想必已踏上了神道修行之路。不知道友对社稷之神了解多少？“
“所知甚少，“夏炎如实说道，“只知神庭崩毁之后，神印碎裂为九块，散落天地之间。若要继承完整神位，须集齐九块碎片。“
“不错。“玉阳子点了点头，“但道友可知，为何必须是九块？“
夏炎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