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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人物】举头七尺有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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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我大抵最近是真撞鬼了。

  一切都要从一次礼拜日说起,我照旧做完祷告回家,邻居莱纳斯告诉我附近的街区正在举办慈善贩卖会。

  人们把家里没用的老物件翻出来,擦掉上面的灰然后拿出来低价卖出去,得来的钱用来资助一个关怀返程宇航员的基金会——有一部分有点发神经的人总以为我们其实是某个伟大失落文明遗留在宇宙的遗迹,因此发了疯地投钱往航空领域。

  在我看来纯粹胡扯,不过是资本家圈钱的圈套,等穷人们怀着热情把自己的钱投进去,这些资本家就会立刻发射一个注定会掉下来的铁块子,然后宣告计划破产,然后把自己圈来的钱塞进女妓跟男妓的内裤里。

  总之这些都不重要,简而言之那个慈善贩卖会是跟所谓“伟大的星空”主题有关,廉价的长条气球被拧成飞船的模样,一群令我厌烦的小孩拿着宇航员的玩具咯咯笑着在草地上乱跑。

  我则不得不应付来自我邻居莱纳斯的寒暄——我不想跟莱纳斯闹掰,他是个好人,虽然有时候有些烦,但他免费帮我家的草坪除草,我的工作很忙,另雇人除草药额外花费十五到三十五美元,莱纳斯为我省了每月的一笔钱,因此维持这段每月三十五美元的关系显然是很有必要的。

  总之那是个无聊地不得了的慈善会,莱纳斯把我带过去后就被其他朋友带去逛了,我对此求之不得,我准备买杯柠檬水,应付式地转两圈就回去。

  我本来没想买什么东西,不过我家里的壁橱上的确有些空荡荡的,如果能淘到合适的、便宜的装饰品也不赖,而且这些为了“伟大事业”的人们显然很慷慨,他们把一些看起来能卖几十美元的东西拿出来,只买五美元。

  我又花了点口舌,不费吹灰之力但是花了十四美元七美分,淘回来一个双角上挂着麦穗的麋鹿挂件,以及摊主附赠的一个小土偶,像是个工艺残次品,看起来是某种不成功的拟人土豆造型,灰扑扑的。

  我把这些东西摆在我的壁炉上,然后忘了它们。

  但随后事情变得不那么对劲——我在一个月后才不得不恼火地承认了这一点。

  首先需要说明,我跟我讨厌的、令人厌烦的祖母爱丽丝生活在一起,她是个古板的老东西,散发着快死的老人味,所有人都讨厌她,她还逼着我每周参加祷告。

  我由祖母养大,成长的岁月里充满了不快与教条,这不能做,那不能做,一旦我做错了什么,她就会拿一条又长又硬的黑荆条抽我——即便有一次我只是忘了睡前刷牙!

  但爱丽丝毕竟养我长大,她受不了养老院那股“不敬神明”的态度,因此绝不去养老院,我只能把她接过来与我同住。

  我长大了,有自己的底线,我拒绝了每日晨祷,我最大的让步是每周去一次教堂,但除此外我不会参加任何她信仰的活动,比起每天凌晨起床祷告,我的工作更需要我每天睡够觉。

  那天凌晨,我沉浸在我舒适的梦境中,忽然听见楼下一声闷响,随后是祖母爱丽丝聒噪像是乌鸦般的大叫,鉴于她叫起来像是心脏病犯了一样,我不得不下楼查看,随后恼火地看见壁炉上方墙壁上悬挂着的三头犬神像掉下来了,笔直砸在壁炉上,把壁炉上所有的东西都砸了个稀巴烂。

  爱丽丝一直在大叫,她说她亲眼所见,在她开始念祷词没一会儿,神像就掉下来了。

  啊,shit,我刚花钱买的工艺品,全都被毁了。

  我强压着怒火,把这个该死的、沉重的深黑色三头犬神像拾起来,狗头狰狞地咧着嘴注视我,叫我发自内心地感到不快,这些神像总是做的很吓人。

  “黑犬叫了,”爱丽丝忧心忡忡地站在我身后,神经质地神神叨叨着,“它是神明麾下最先嗅到危机的神使,它的吠叫代表厄运将至,有什么东西要降临——茱莉亚,跟我去一趟教堂。”

  “是的,是的,大狗叫了,”

  我站到壁橱上,花大力气才把这个沉甸甸的狗头重新挂上去,挂到那个足以审视我们全屋的高度,我真的很不喜欢这个神像,这些狗头并不给我那种忽然活过来的感觉,正相反,我感觉它们是“死”的,但是我怎么能够说一块石头是死的呢?它本来就没有生命,或者这么讲,它让我感觉到死亡。

  “它所象征的厄运就是我刚买的工艺品全毁了,不光如此,我今天上班也不会有好心情。”

  我说,站下壁炉,拿抹布擦干净满是狼藉的壁炉上面,那两个可怜的小工艺已经碎了个稀巴烂,不知道为什么,还有些液体淌出来,很难闻。

  我耐着性子收拾完壁炉,我的祖母,那个巫婆,还在絮絮叨叨着,我一点都不想听,宗教就是个谎言,我有一次去做祷告,一不小心听到神父们准备拿着募集来的钱去花天酒地的谈话,他们喝高价的美酒,手腕带着的表足有几万美元,这些钱是怎么来的呢?真奇怪。

  出于对一个快死老人的慰藉,我才大发慈悲没有对我祖母说这件事,好让她觉得神父、教堂,以及她信了一辈子的宗教不是谎言。

  不然她要是知道自己其实信了一辈子的信仰是笑话的话,大抵会直接气地一命呜呼。

  总之我没有搭理她,吃完饭就去上班了——不然房租、食物、车子从哪里来,从她所谓信仰的神那里来吗?!

  爱丽丝很生气,但是她已经没力气拿黑荆棘条抽我了,她收拾后去了教堂,很显然——没人信一个又老又矮,疯疯癫癫老婆子的话。

  她被几句宽慰人的风凉话打发了出来,神父们没有直接驱逐她的缘故是因为爱丽丝每个月都省吃俭用给教堂捐款,并且她还把自己大半辈子收藏的宗教古籍全捐给了教堂。

  我早就习惯了这疯婆子无缘故地发疯,我故意不理她,看着她神神叨叨,忧心忡忡地在家里踱来踱去,去阁楼翻阅她保留下来的古籍拓版,这是个好事,至少她不再烦我了。

  直到第二天,我很确信是相同的时间。

  我又听见了那声令我恼怒的“咚”!

  三头犬神像又掉下来了,同一时间,同一位置,爱丽丝不再惊恐了,她只是用着某种笃定的眼神看向我,仿佛她好像确定了今天会中奖的彩票号码是多少。

  “它们来了,我感受到它们了。”

  她说。

  我不理会这个疯子,她早就被确诊了老年痴呆,我只是恼火地跑到阁楼找到钉子,其间还被她摆在地上的蜡烛、小神像什么的绊了一下,噔噔噔跑下楼,我咬着牙把旧钉子翘出来,钉上新钉子,再把神像挂上去。

  我检查了三四遍,确保这个该死的神像不会再砸下来。

  “茱莉亚,我们要准备,准备驱逐邪灵的仪式。”

  满头白发的爱丽丝看着我,我完全不想搭理她,我的工作强度很大,于是我甩给她两百美元,叫她自己去准备那什么劳什子的仪式,不要来烦我。

  总之那一天我过得很不顺利,我上班的死对头迪伦当天端着杯子,带着他的升职报告走过来跟我假寒暄,我只能假笑着恭喜他,他在我面前喝他那个该死的饮料的模样简直是在像是喝红酒——明明那只是个该死的资本家宣传的保健饮料。

  我恨一切资本家,他们想尽办法从我这种穷人这里掏钱,先是什么航天计划,又是每季新出的潮流,最近的潮流变成了多种蔬菜与维生素复合的饮料冲剂,在办公人群中传播甚广,健康又高端,没有咖啡的副作用,我周围的所有人几乎都在喝,这就是潮流,他们上一季还在背同一个搞笑颜色的包。

  我在超市看到这个饮料冲剂一包卖十五美元的时候就果断放下了,因此我每天不得不早起十分钟,用橄榄叶与其他绿油油的蔬菜榨成汁,装到保温杯里假装我也喝这种坑人的饮料。

  我用假笑应付走了迪伦,感觉很疲惫,明明该升职的是我,但是这个家伙靠着大谈特谈那些虚无的航天、什么遗落文明起源论,获得了领头上司的青睐——上司还在上大学的孩子被选入了宇航员计划,迪伦就靠着这种拐弯抹角地拍马屁上位。

  我疲惫地下班回家时,更令我疲倦的事情发生了,我的祖母,爱丽丝,她用她那些神神叨叨的巫婆术对我贷款了十年的房子做了些什么,

  当我在街道尽头看见我的房子时,我几乎难以置信,我的房子,我的住所,我拼尽全力获得的家简直跟其他房屋不在一个图层,它变得灰扑扑地,散发着令人不悦的气息,跟我的祖母爱丽丝一个样!像是一个死人!

  我冲回家,绝望地看见爱丽丝在房子里所有的位置都摆上了大大小小,形状不一的黑色石头,我不明白她究竟在搞什么,我崩溃了,大吼大叫着把那些石头踢地哪里都是,朝着爱丽丝咆哮——她完全不听我的,只是用一种怜悯的,像是看小孩的眼光看我,好像是我在无理取闹一样。

  我每天工作十四个小时,每周单休一天,跟同事们虚与委蛇,拍上司马屁,挤地铁两小时通勤,获得微薄的薪资,我不去理发,不买新衣服,不外出吃饭,不跟朋友们玩。

  我不让她去待遇不好的养老院,在她赶走七个护工前都愿意花大价钱请医疗型护工,任由她把钱捐给只会吃喝的神父,我带她去她想去的宗教圣地旅游朝拜,攒钱为她准备她下一次的癌症手术。

  但她只会每天早上吵醒我,告诉我一个破石头掉下来是厄运将至,然后在我家里摆满奇奇怪怪的石头。

  我崩溃了,绝对的,我咆哮完只能看见她像是看孩子一样看我,我忽然没力气了,仿佛灵魂被抽出。

  我没力气吃晚饭,躺在床上,可能有点低烧,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半醒半睡间,我看到爱丽丝拿着一柄白烛,在一片绝对的黑暗间打开我的房门走进来,已是深夜,但为什么那么黑?爱丽丝进来后并没有关门,她身后的黑暗随着她手中的烛火一起跃动。

  她走进来,站在床边抚摸我的手,我动弹不得,感觉自己是在做梦。

  “孩子,我知道你很不喜欢我。”

  老人轻轻地说,她最后一次温柔地抚摸着茱莉亚的手。

  “我知道,没有人喜欢我,这是神为我选择的命运,自我出生起人们便唾弃我,这是我此生注定的修行,但当我看见襁褓中的你时,你冲着我笑——那一刻我知道了,你我是同类。”

  “于是我收养了你。”

  老人抚摸着我,她的手皱皱巴巴的,温暖而潮湿。

  “但是我觉得神明太残忍了,我不想让你经历我经历的一切,于是我向神祈祷,我说将这孩子的苦难都给我吧,即便她再也听不见您的福音,我祈祷了七七四十九天,我清楚地记得那一天,那天你像往常一样采了野花送我,却在触碰到我的那一霎没有微笑,而是大哭了出来。”

  “于是,我便知神明是存在的。”

  爱丽丝轻轻地说,像是想起了高兴的事情,她微笑起来,她浑浊的双瞳此刻闪烁着某种远比星光更亮的光彩,这之前我从未见过。

  她身后的黑暗一同随她闪烁。

  “圣经中言,神是孤独且仁慈的,祂选择了一批人,一批同祂一样孤独且仁慈的人做祂代行于世间的使者,做祂注视的眼与目,做祂驱使的臂与膀,供祂驱散邪恶。”

  “但是我太老了。”

  爱丽丝说,

  “祂的猎犬已然于深夜发出吠叫,但是无信者听不见,我听见了,却说服不了任何人信我,但是必须有人站出来,成为最后的武器。”

  “你可以做到,茱莉亚,你聪明,考上了大学还成为了成功的人,我相信你,孩子,我知道你并不虔诚地信仰祂,但没有时间了,孩子,犬群一直在吠叫,它们在不可视的深夜同邪恶搏斗,但人们太久没有喂食过犬群了,它们正在死亡。”

  “我们被遗忘了太久,我们也遗忘了太久,教堂已经不知道怎么面对邪恶了。”

  爱丽丝说,她放下蜡烛,拿出一柄锋利的黑色匕首,然后是一块椭圆的,散发着不祥,小婴儿拳头大小般的黑色石头。

  “我太老了,已经不行了,我甚至看不清文字了,但是你可以,孩子,去读我收藏的那些书,那是你的武器。”

  “……”

  爱丽丝看向躺在床上的茱莉亚,她的目光是那样柔和而不舍,她俯下身,轻轻地亲吻了孙女的额头,轻柔的密语顺着脸颊相近的细碎绒毛滑向耳畔,

  “对不起。”

  老人说,我感到胸口一阵刺痛,鲜血自我的胸口淌出,如同欢快的小溪汩汩浸入廉价打折买的碎花睡裙,我想要尖叫,想要挣扎,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爱丽丝拿匕首将我胸口的伤口割地更大。

  随后她将那块石头嵌进我胸口的伤口。

  我几乎疼地要昏厥过去,巨大的疼痛,我想要尖叫,但是我的灵魂被禁锢在躯体中,先前的感动烟消云散,我知道她要献祭我!这个信斜角的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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