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如梦。
莫亡抬头,见天边浮着几朵虚云,云畔不时几只游鸟掠过,鸟群枯枯地叫几声,传至行人耳中,不知在呼唤些什么。
“天气——天气不是很好,不该是这个时候。”
莫亡低低地说了一句,不过此刻风和日丽,太阳圆而耀眼,温和的风抚过每个人的脸,任谁看今天都是个好天气。
但莫亡与他率领的护亡卫却不这么认为。
“先扎营休息吧!别找了!白费力气。”
丰提抹了把脸,他已经跟着镇北侯莫亡在这鸟不拉屎的荒郊野岭转了足足六月有余,却还是没找到莫亡想要的。
莫亡没说话,只是默许般朝丰提这边点点头,他毫不在乎丰提的冒犯,丰提也不啰嗦,就地开始叫兵将们准备过夜休憩。
兵将们开始就地搭建简易的营地,丰提巡视了两圈,见众人对此种事已是熟能生巧,便不再观望,提步去找莫亡。
莫亡照旧是拿了几分铜子在手上抛来抛去,这几月他用六爻算,用梅花算,推演龟背图,算洛书,推河图,怎么算怎么觉得自己对,就是这个地方,绝对错不了。
估计是时间不对,或是缺一个机遇。
莫亡还在推演,没注意丰提早就来到了他身后,一个响指爆在耳后,莫亡一个激灵,板着脸满不情愿地转过头来,
“什么时候是个头?弟兄们跟你在这山沟沟里耗这么长时间了。”
“我说过你们当时不必跟着我来,”
莫亡有些恼火,他收起铜板,“你就在漠北呆着备战,朝廷上少不了你的功勋。”
丰提冷笑,他是当年莫亡一手从逃亡人群中救出来的,从此便为莫亡马首是瞻。
只不过莫亡身为圣上第十四子,正二品镇北侯,人却有些不通情理,与自己几位兄长关系并不好,因此自请愿发配去做了边军。
丰提也只好一起去了漠北,远离了乱花锦簇的京都。
“你以为我是个虚荣的小人?就你是个君子?前些天伽罗快马传信,北域虫雨氏那边又有动静,你不急忙赶回去备战,祈神祝佑,还在这种地方荒废时光?”
“不是荒废时光。”
莫亡皱着眉,骤然拔高音调,他能不知边关战事危急,异族所用巫蛊之术怪力乱神?
天降毒雨,地生蛊沼,普通士卒一旦沾染,顷刻间便化作白骨累累,更不要提天降巨兽,肿胀之物自云端垂下一翅、半尾、七目,便足够让看见的人七窍淌出血烟,浑身发胀,飘浮着垂入云层而亡。
种种种种,数不胜数,战事一败再败。
人族唯一所能凭靠,不过圣上亲自用鲜血浇筑数十具帝具,这些帝具仅能皇子持有,开战时皇子立于祭坛正中,挥剑起舞,刹那金光破云,铁甲金胄,兵将们便可同异族有一战之力。
立朝伊始,靠着圣上四处征战,皇子众志成城,才打下了这一片盛世江河,人间才有了这一片和煦之景。
然而去年,圣上旧疾复发,宫中疑传其时而大哭,时而大笑,又于暴雨间跑出寝宫,足之蹈之,似有龙危之征兆。
太子不安,令圣上病危消息密而不发,其余皇子也觉察到气氛不对,有些坚持留在京都,有些则情愿去了各省。
莫亡原本也想着前去边疆,不理朝中琐事,然而他心底却十分忧愁,莫亡所率护亡卫是人族第一道防线,他能明显感觉到巫蛊之人的术法越发难以纠缠,而帝具也隐隐有黯淡之意。
此时,圣上突然召十四子莫亡入朝,命他前去不周山。
寻一位人仙。
古语云,世有大妖,生番祭之,以人为牲,九九八十一世,大妖化仙,是为异仙。
莫亡本以为这世上只有祸害人间的异仙,人族哪里来得神仙一说,世上所传,也大多是说他父亲,也就是如今圣上有化人仙之姿,却不料其之后寻仙问药,大抵是给自己吃呆傻了。
但是那夜,那晚,烛火摇曳,狂风暴雨,电闪雷鸣间,他父亲却实实在在攥着莫亡的手,双瞳间精光迸发,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出来几句话,
“去不周山,寻无有乡,叩问冥仙。”
于是莫亡便出发了。
然后在荒郊野岭转了六月有余。
再然后被自己好弟兄丰提骂是不是真男人。
“要走你自己请便!”
莫亡甩开丰提抓上来追问的手,心烦意乱,不知是寻不到神仙,还是因为其他。
人仙真的存在吗?若是存在,他又为何帮我们?异仙要人牲活祭,人仙又会不会也要人命?
若是要人命,莫亡第一个砍了他。
他为人族战,吃人的玩意儿通通都被莫亡打为异族。
………………
是夜。
惊月挂枯枝,乌鸟立在石上呜呜地哭,白日同丰提的争吵吵得莫亡心烦,他夜里趁了兵将休息,跟守卫提了一嘴便独身一人出去闲逛。
他决意今晚继续用六爻算,六爻更加需要推演,莫亡边踱步边攥着铜板扔来扔去,一个不小心被树根绊了一跤,啪嗒,一个铜板从手里飞出去了。
掉地上后一个拐弯,咕噜噜就滚入巨石身后的阴影里。
莫亡急忙跟上去捡,刚拐进巨石阴影后吓了一跳,看见巨石背后竟有个樵夫此刻正坐着休憩。
樵夫头戴破斗笠,叫人看不清面,身旁放一筐半满不满的柴火,此人正坐着低着头,手底下滚着一枚铜板玩。
正是莫亡刚刚掉的那一枚。
是山间农户?这般偏僻危险的地方还会有人烟吗?
莫亡心下警觉,却还是直言开口。
“那个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