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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堇终究还是做不到当着傅征的面表露自己的不满。当下既已离了榻,按照傅家的规矩,绝无再躺回去的道理。尽管他们两人起得往往还要早过清扫山庄的仆役,但时时在监视两人的,还有许多俟伏在暗处,鲜少在白日露面的家丁。

其时有蓄奴的禁制,规定不分哪家的私宅,蓄奴之数必须在百人之内,饮剑山庄明面上遵从了规制,暗地裏豢养的家丁实则远不止此数。

这些家丁有专门的名号,唤作寂奴,职能并不仅限于护院,成百人规模的轮值,看养鹰马,护送珍宝,急递书信……裏裏外外,供求琐碎纷繁,还包括监视庄内人物,给庄主通风报信,两个人只要稍不留神,就会被宅宇间遁形的寂奴发现,傅充对傅征的看重,也意味着对其惩戒时的毫不容情。

在聂堇看来,傅征的天性大抵本该是张扬跋扈的,却生生被无处不在的监视磨钝了爪牙,已经习惯了不去施展。

即使傅充的用心与寻常人家渴盼子女成才的父母别无二致,聂堇并非不能理解,但偶尔,也会禁不住感到胸口窒闷,尽管自己从来没有因为触犯过傅充的戒令受罚。

念及这些,聂堇稍稍能够谅解傅征在他晨起时分的所作所为,即使没有受到安抚,面上的僵冷也已缓和许多。

时辰尚早,即使两人想走,庄外的大门也不会为他们启开。聂堇按着往常的习惯,转身向后院挪步,身子将才转过一半,傅征冷不防搭上手来,用不轻不重的力道,攥住了他的手腕。

“有个东西要给你看,往我屋内去一趟。”

傅征的口吻谈不上霸道,聂堇却莫名感到一股不容拒绝的压迫。他隐隐感到自小看惯了的面孔有哪裏不一样,但是乍然之间,到底也未能琢磨出详细。

傅征频频被傅充惩治,真要计较起来,说是咎由自取也不为过。山庄暗库裏的名刀宝剑,书阁裏的善本藏书,外加许夫人静心打理的娇贵花草,几乎无一能逃过傅征的“摧残”。这甚至成为许夫人待聂堇胜过亲生儿子更加亲近的缘由之一。

这些害得整个山庄鸡飞狗跳的顽皮事迹转为寥落,大概止于傅征十六岁那年,聂堇至今也未能弄清个中因由,许氏却为此如蒙大赦,看上去很轻易地接受了傅征性格大变的事实。

聂堇心道一声“也罢”,傅征最顽皮的时候,也鲜少拿自己当作戏弄的对象,因此他只犹豫了一剎,脚步追随得十分顺从。

饮剑山庄与周遭的山林融为一体,外示于人的大门规格居中,乍看之下,比起寻常的富豪,多少显得略略逊色,以致于令人误解内中所容纳的规模。作为庄内年纪最小的晚辈,傅征和聂堇的居处,面积虽不甚大,一东一西,当中却已隔有数十步方圆的一片竹林,按着平日出行的方向,走经最多的一直是傅征,聂堇难得走了一遭,由是才意外发觉这片竹林之大。

石板路直通进摆满各色木械的小院。除了早年两座由傅充亲手制成的木人,所余的梅花桩,木靶,铺满钉刺的板格,大小各式的机关马,林林总总,皆是傅征本人的“杰作”。当年的鸡飞狗跳,大多都用来成就一院之内的“战利品”,不是与扫院的仆役争夺扫具,便就是经常在傅充的卧房前徘徊,傅征早早就摸清了通往暗库的密道,傅充稍有不慎,就会让自己把玩多年的宝器沦于傅征之手,用来磨削不知道从哪裏捡来的残损木料。

聂堇自认手笨,这些年来,看着傅征的手艺渐渐纯熟,越来越不逊色于外面请来的木匠,为此颇感羡慕。倘若他有同样的手艺,或许可以尽早在外寻一门营生,不必从头到脚都依赖傅家。

虽然在旁人看来,他的武艺绝非平庸,即使傅家不愿收容,也有的是江湖上的显赫世家高价聘求,根本费不着为前程担忧,聂堇却从来不敢附和这样的意见。

聂堇知道,若不是寄身于傅家,如今他还不晓得要在何处流落,莫说被哪家高门看重,仅是全胳膊全腿地做些小营生,都令他难以奢望。早几年前,他就已在心中笃定,不论将来境遇如何,他都希望自己能留在饮剑山庄,即使傅家并不缺少能干的帮手,他也盼望能为山庄尽自己的微薄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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