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及官衙裏排竖在两侧的高大武隶,郑轩立时感到双腿颓软,吞咽了好几次,这才勉强梳理好措辞:“那人……小的若是说了,恐怕会连累公子。”
傅征重重一拍桌,引得旁坐纷纷扭头,他以快将桌面拍碎的力道再下一掌,这些人又如受了号令似的,齐刷刷地扭回原处。傅征嗤笑着说道:“我倒要看看是何等人物,鬼鬼祟祟,不敢光明行事。”
看着青筋暴起,如碗口一般大小的拳头镇在桌上,郑轩极力抑住吞吐:“真正动手的是赤龙子,替本地第一等的富豪芦塘江氏卖命,二位公子口音与本地近似,想来都是听说过的,南市主街上,有一半的铺面都是他家的。”
江氏的名号,津州附近一带可谓无人不晓,比起饮剑山庄的低调,江氏恨不得让田地裏的蚂蚁都知其阔绰,家中子弟但凡外出,务必要着满身泛金的华贵锦缎,妇人家的首饰头面,更是奇巧百出,三五个人走出来一显弄,就能引得城内的大小商铺争相摹仿,成为一时热潮。
江氏的主业是贩售衣料、买卖珍奇,家中人出门打扮讲究,并非仅仅是出于贪慕虚荣,亦有展示货品、引领风潮的动机,因而即使因招摇惹来了许多麻烦,仍要维持发家以来的排场,这便少不了在雇佣武卫上一掷千金。江氏早年经验短缺,喜欢追逐江湖上已有声名的高手,后来发现不但花费高昂,而且动辄转栖,很难长久留驻,遂而渐开始与一些来路隐晦的死士杀手相往来,如此既能缩减花销,又能无顾忌地做些暗地裏的行当,赤龙子便是其中之一。
原来江湖险恶,所指的并非仅有身怀绝技的武人,想到傅征接手山庄以后,时时面对的就是诸如此类的角色,聂堇不由得眉心紧蹙。不同于聂堇的忧虑,傅征面上浮现的,却是早知如此的了然,从容当中,暗抑着一丝无人察觉的激动。
“你既知道他们背地裏的勾当,想来……曾在江宅裏做活?”
“做活”是极平常的说法,郑轩却能看出,曾为娈童的遭遇,面前的青年或许早就心知肚明。施手于他的恩人一脸懵然,他犹豫了好一晌,终于还是启开了口:“江家的小公子有龙阳之癖,在家中豢养了许多男妓,欢好时百般迁就,一旦触怒于他,或是惹他腻烦,就会被逐出江宅,在周近一带寸步难行。”
不等聂堇从惊骇中恢覆,傅征很快接腔:“你该不是被他逐出来的,在江家眼皮子底下,你却寻得了最引人註目的行当。”
郑轩没想到自己会对一个生人透露到如此程度,微怔了怔,悻悻然接道:“是,江公子待我不薄,是我糊涂莽撞,看见了不该看见的,没有江公子替我遮护,便是今日这般教人看不起的行当,我也争取不来。”
“凭本事吃饭,有何教人看不起?”傅征道出这一句,引得聂堇和郑轩俱为惊讶,但他转而改了腔调:“只是本领太差,妄想险中求财,还要耽搁旁人为你舍命,不是这呆子犯傻,大好年华今日便要交代在那裏,可莫以为天上会一再掉馅饼。”
“这人……原来心性不坏……”郑轩暗作此想,不禁激起了侥幸,猛然跪身倒地,泣声哀求:“小的本来不想麻烦恩人更多,奈何生平凄惨,无所倚傍,还请二位公子解救小的,莫要为那厮残害。”
聂堇与傅征对视一眼,仍由傅征先开口:“罢了,他要救你这麻烦精,总不能救一半折一半,此处不便话事,你且跟我们出去再说。”
聂堇没想到傅征竟会如此热心,意外之余,也十分怀疑再进一步的干涉是否妥当。
酒馆已近城郊,四处空旷,坡地上撒满了金红交织的残叶,正巧坡顶上一间无人亭宇,三人甫一入内,郑轩便扑跪在地。饮剑山庄裏,下人禀受吩咐,只要不是触犯大过,极少落跪,守院的寂奴则更如阴魂鬼魅,匿于山庄裏的各个角落,更不可能以跪坐垂首的姿态受人轻贱。饶是傅征也受不惯,不等聂堇将人扶起,他秉足了火气怒声道:“起来!”
郑轩吓得浑身哆嗦,聂堇将人往身侧带了带,这才勉强让人站稳。傅征或许用心不坏,但此时的气性确属不佳,郑轩不敢再拖延,忙不迭开口道:“我撞见赤龙子和官差打扮的人暗中有来往,江公子和他大哥关系极差,赤龙子常为大公子驱策,我便将消息透露给了江公子,江公子许是想借此事扳倒大公子,可是——”
“可惜他是个脓包,斗不过他大哥,便把从你这儿得的消息卖给了赤龙子?”
因为上不了臺面的癖好,江小公子江铭越深为其父所厌,虽然家中仍供其挥霍,不过是仗着母家杨氏的势力和声威。
杨氏的主脉在镇州,入仕者不下百数,朝廷地方皆有高官要员,同江氏互有所需,关系盘根错节,江铭越的母亲仅出自其中不算发达的旁支。他虽放纵奢靡,也并非没有思危之念,母亲重病在身,一旦有大碍,他便难保如今肆意挥霍的光景。
江家二公子江铭安为庶出,自幼敏感懦弱,择了读书一途,潜心静志,先生颇寄予考中功名的厚望,本人也无意与其他后裔争抢家产。大公子江铭永年长稳重,为人行事都多经人称讚,尽管母亲早逝,但毕竟是明媒正娶的原配,地位尊崇。江铭越看不上江铭安,却深知自己同江铭永相比缺瑕甚多,但江家的庞然资财,无法不令他垂涎,哪怕只能争取得十中之一,他也心甘情愿。
人心不足蛇吞象,想法固然大胆,但多年耽于淫乐,江铭越的头脑委实有些简单。
傅征冷声嗤笑,“他倘想拉拢赤龙子,直接将你交出去,倒还显得诚心诚意,不添方便也就罢了,他竟偏巧将你放出江宅,挑了最引人註目的地方让人动手,徒增更多曲折,却是不知,此情此举,到底是结了恩,还是结了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