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随后的好几分钟内,他什么也没有想,大脑是完全的一片空白,被一种奇特的满足感所包裹。
它消退后,约翰心想:妈妈,我吃多了一点。
他站起身来,去另一张大桌子前归还了餐盘。桌子后站着两名机仆,它们正在清洗用过的盘子和碗——当然,不是用水,而是用一种刺鼻的化学品。据多里安牧师所说,它们会让餐盘的寿命大幅缩减,但总比用水强得多......
克里格的水资源很丰富,但行会的人不会让它太便宜。他们巧妙地将它维持在了一个既能让人喝得起,却不至于让人用得起的地步。
总而言之,便是要钱,要很多钱。
我诅咒你们。约翰愤恨地想。
兴许是吃饱了吧,他总算有点称得上情绪反应的想法了,不过就算如此也并不太多。他转身走向一顶深色的大帐篷,里面已经有人占据了最好的位置,是一群半大孩子。约翰认识他们,但不算多熟悉。他们中领头的一个女孩看见了他,便招手示意他过来坐。
约翰摇摇头,拒绝了,他不想抢孩子们的温暖,就让他们烤火吧——他自己起码还有件大衣,这群孩子可是仍然穿着单衣。但那女孩并不愿意,她走过来,强硬地把他拉了过去。
孩子们的脸被火炉中跳动的光照得通红,其中一个很顽皮地将自己用石头和磨过的碎玻璃做的项链挂在了火炉顶部那通往帐篷之外的通风管侧面的一个粗糙的焊接点上,约翰一过来,他就马上把它指给他看。
“怎么样?用你上次教我的办法做的!”他迫不及待地问。
“比我厉害。”约翰真心实意地回答。“我小时候试了好多次都不成功。”
孩子的眼睛亮了,他笑了起来,又踮起脚把它取下,然后递给了约翰,还故作潇洒地一挥手:“送你了!”
约翰想了想,没有拒绝,还是收下了。他把它戴上,然后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
“你叹气干什么?”送他礼物的孩子问道。
“因为我没东西回送给你。”约翰说。
孩子很不耐烦地冷哼了一声,说道:“你总是这样,你是个奇怪的人。再这样,我就要把项链拿回来了!”
约翰对他道歉。
此后的几个小时,他都和孤儿们待在一起。他不怎么开口讲话,与之相对的是孩子们,他们总是有新话题,也总是有故事可讲。直到广场上传来一个男人洪亮的声音后,这种无休止的单纯快乐才意犹未尽地结束。
而那说话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多里安牧师。不需要走出帐篷,约翰也能想象出他此刻站在帝皇的塑像之下穿着牧师长袍的模样。自购置了大帐篷以后,每逢冬季,他便一直这样布道。
对此,有些人发出了疑问,而牧师说:你们不需要走出帐篷来听我宣讲,假如你们听不见我的声音,那便是我的信仰不够虔诚。
牧师还说:况且,与你们的身体健康比起来,布道上我所讲的那些老话也算不得什么。
老话......约翰笑了起来。
他想,多里安牧师总是这样,有种奇怪的幽默感,他会在一些人们下意识觉得应该严肃对待的地方表现出一种不应出现的轻松,就好像他的职责实际上并不重要似的。
帐篷内非常安静,每个挤进来的人都没有再讲话,而在帐篷之外,多里安牧师的布道正式开始了。
约翰起初还在认真听,但是没过多久就变得有些昏昏欲睡,他把这归结于帐篷内的暖意,可是很快,他便彻底睡着了。等到醒来时,他已经躺在了一张床上,身上还盖着一块毯子。
约翰想说话,喉咙却感到一阵撕裂般的痛楚,就像有人趁他睡着时往他的喉咙里灌了一打刀片。他费力地坐起身来,借着一旁烛台上燃烧着的蜡烛的光亮勉强看清了四周景象。
他看见干净的、挂在墙壁上的两件牧师长袍,看见两只大书柜和满满当当的书。地面一尘不染,但因为时间久远的关系看上去仍然算不得干净。
约翰已经猜到这是何处,他的脸因为羞愧而涨得通红,腹中却在此刻再次传来了饥饿之感。
他难受地捂住肚子下了床,本想找到牧师表达谢意,却看见书柜前的那张石头桌子上摆着两只银盘,他见过它们,这是专门用来盛放圣餐的盘子,它们应当被放在教堂内的帝皇像之下。每逢升天节到来之时,多里安牧师便会在其中摆上食物......
约翰走近石桌,惊讶地发现盘中竟然摆着面包,而且不知为何没有变得冷硬,仍然奇迹般地保持着温暖与蓬松,散发着新鲜出炉的面包所拥有的那种香气。
饥饿让他立刻就想伸手拿走一块,但他忍住了,他不觉得这是多里安牧师特地留给自己的——实际上,就算是,他也不敢吃。
他可是在布道上睡着了,这种事已经足够令人羞愧了......
他小心地来到牧师房间的木门前,伸手推开了它。吱呀作响的声音一闪即逝,浓厚的血腥味闯入鼻腔。
约翰愣住了,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下意识地向前走了几步,浑然未觉自己身后的黑暗中正站着一个异常高大的形体。
“多里安牧师?”约翰迟疑地发出声音。“你在吗?”
他没得到回答,眼角余光却突然瞥到了几个不知为何躺在地上的人。
他困惑地走过去,眼睛陡然瞪大——这哪里是人?明明就是尸体!他们全都死了,而且还浑身是血......!
约翰惊恐地向后退去,只是没走几步,便撞到了一个人。他迅速地扭头看去,恰好看见多里安牧师那张和蔼可亲、值得信任的脸。
他的右半边脸上全是鲜血的痕迹。
“晚上好,约翰。”牧师对他点点头,还抬起手比了个天鹰礼,两手各持一把尖锐的染血利刃,显得异常古怪。“你醒得比我预计得早了四个小时......我为你所看到的事向你道歉。”
约翰两眼一翻,很干脆地晕了过去,但没有倒在地上,一只覆甲的猩红巨手拖住了他的身体。
斯卡拉德里克将这个年轻人平稳地放在长椅上,转头瞥了眼多里安牧师。
“学艺不精。”他如此评价。
老牧师苦笑一声,答道:“我在医学上的确没什么天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