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那些手猛地缩小了,小得如同飞虫的鞘翅。它们爬上他的身体,扒开他的眼睛,然后强迫他看。
他看见一片荒芜的大地,也看见其上那怪诞扭曲的亿万颗星辰,但这不是那个东西想让他看的,于是它亲自伸手,让他低头看向了大地某处。那里有一座城市,一座被笼罩在氤氲的紫色雾气中的城市。
那东西笑了,又说:“这是我们的家,也是你未来的家。”
话音落下,它拉着他走向城市。周遭景物飞逝而过,低语声消逝了,取而代之的是隐约的惨嚎。
他的身体开始发抖,但他已没有办法反抗,那万千只手不允许他拒绝,那只牵着他的手也同样不容拒绝。于是他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走入城中,看见银做的砖,金铺的桥,琉璃似的屋子,然后又看见美丽的肆意生长的树木和青草。
雾气渐浓,那东西带着他越走越深,而惨嚎声正逐渐加剧,只是有了点变化,不再是单纯的惨叫,还多了几分愉悦的欢乐。
维图斯痛苦地流出了泪水,他仅存的那一点点理性还在挣扎,可它阻止不了什么。
那东西高兴地把他带到树下,咯咯轻笑:“你到啦,凡人,快见见你的同类。”
他茫然地流着泪水,望向那棵树。
忽然之间,一切都变了。
哀嚎、尖叫、哭喊、诅咒、祈祷。
欢笑、沉默、平静、赞美、渎神。
无数声音混在一起,痛苦和愉悦彼此交织,就这么谱写出了一首乱中有序的大合唱。
齐诵汝名!他们喊。齐诵汝名!
“你叫什么,凡人?”领他来这里的那东西笑着问。“快说,这很重要,你的同类们已经等不及了。”
维图斯疯狂地摇着头,可他早已失去了拒绝的权力。
一阵异常的麻痒爬上喉咙,他惊恐地张开嘴,看见两只湿漉漉的手一上一下地伸出他的嘴巴,强行将上下颚分开了。他的舌头开始颤动,就像在跳舞,欢乐又热情,等待着接下来要发生的事。
“你的勇气在这里一文不值......”那东西伸出一根手指,挑起他的下巴,慢条斯理却又十分满意地笑着。“有许多远比你更勇敢的人来过这里,而他们最后都加入了这首合唱。你叫什么,凡人?”
维图斯的理性终于彻底破碎。
他念出他的名字,交出他的灵魂。曾经坚韧的意志就这么破碎,诚如那物所言,他的勇气在这里一文不值。这里是混沌的领域,不可名状之物们在此寻欢作乐、互相杀戮......在这里,凡人的灵魂只是食粮。
那东西满意地念着他的名字,牵着他走向那颗参天巨树,还伸手为他指出他接下来要加入的部位。
“维图斯·黑貂,维图斯·黑貂。”它哼唱起来。“你会成为枝干,你会成为叶片,你会成为他们的一部分,你会......”
它的声音戛然而止。
有那么一段时间,维图斯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自己眼前闪过了一道金光。
那光芒和此前曾保护着他,替他驱逐寒意与黑暗的力量一模一样。它究竟做了什么?维图斯的理性找寻不出答案,可他的直觉——那在战争中被淬炼出的非理性之物——以另一种方式给出了回答。
召唤。它说。
召唤谁?
许久以后,维图斯的知觉慢慢地恢复了。他所察觉到的第一种感觉是痛苦,他只觉得自己仿佛曾被彻底地撕裂过,全身上下每一条神经都在痛。他忍不住嚎叫起来,跌向地面,痛得只想马上去死。
但是很快,随着某种有别于死亡的寒冷一闪即逝,这痛苦便消失了。他浑身是血地仰起头来,迷茫地四处张望,而那座城市已经消失了,只剩下那片荒芜的大地本身。
他趴在粗糙的石头上,心中尽是茫然,直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
某个东西来到了他身后,他看不见它也不敢看它,一动不敢动。但它似乎没有伤害他的意图,只是站着。一段时间过后,维图斯慢慢地回过头去,首先看见的是一个女人,穿着带血的长裙。他看不清她的脸,却本能地觉得熟悉。
女人朝他微笑。
“你长这么大啦。”她说。“真好。”
维图斯愣住了,而后竟双眼发酸,生出了流泪的冲动。
“你是谁?”他艰涩地问。
女人微笑着摇摇头,没有回答,两点红光从她眼中亮起。黑暗飘荡而来,汇聚于她身下,形成了一头强壮无比的巨大恶魔。他的脸上蒙着黑纱,某种有别于血液的液体将它整个都染湿了。而女人此刻已坐在了它的右肩上,双脚化作扭曲的荆棘,刺入恶魔的身体。
“再见。”女人笑着对他说。
“等等——”
没有再给维图斯说什么的空间,她抬起手,晦暗的怒焰一闪即逝,维图斯·黑貂的灵魂便消失不见。
她低下头,抬手轻抚爱人扭曲的角,许久之后,方才轻声开口。
“他很勇敢,是不是,伦塔尔?”
恶魔发出一声悲怆的号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