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思索着铁手的目的或想法,却一无所获。不由自主地,他为此感到了片刻的悲伤......
但这也是理所应当的,此人并非他认识的那个费鲁斯·马努斯,他认识的那人早已死去,被他自己亲手弑杀。
福格瑞姆重整思绪,走入燃烧的废墟,最终在一座倒塌的大楼的残骸旁找到了铁手。后者正等待着他,眸中倒映出熊熊火焰。
福格瑞姆本能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他走上前去,像记忆中的旧时一般与铁手并肩而立,然后轻声发问。
“你打算在这里杀了我吗?”
费鲁斯头也不转地答道:“我说过,你不配,而且我对你另有安排。”
福格瑞姆笑了,很难说这笑容里是欣慰居多还是苦涩居多。他了然地颔首,四面八方的尸骸被火焰烧灼时所发出的干柴迸裂声刺耳无比。他曾听过这些声音的,听过许多次了,他明白此刻的克里格上正在发生什么,可他无能为力,他——
费鲁斯·马努斯忽然挥拳将他击倒在地。
“——你干什么?!”彻莫斯人愠怒地抬头喊道。
铁手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冷酷地说:“在打断你毫无意义的思考。”
“你怎知我在思考?!”
“我看得出来。”
福格瑞姆再次气急而笑:“噢,是吗?你多么了解我啊,就好像你是我认识的——”
话说到一半,他却自己卡了壳。
是啊,他怎么能说他不是呢?
他面前的这个人,这个还活着的、历经了万年风雨后货真价实地站在他面前的战争的统帅、受无数人信任的保护者,实际上有一个致命的弱点,那是一份虚假的记忆与仇恨。他本不该拥有它们的。
福格瑞姆怔然无语。
费鲁斯·马努斯面无表情地回应:“我的确很了解你,我明白你在想些什么,而我不能容忍你的这种软弱。”
“软弱?”彻莫斯人错愕又受伤地看着他。
“是的,软弱。”铁手不为所动地重复。“你和他不一样,你始终怀有一种不必要的软弱,它由你的傲慢与自卑共同铸就。不要说你不傲慢,也不要说你不自卑,你就是这样的一个矛盾体......但我现在不想讨论这些。站起来。”
福格瑞姆缓缓地起身。
费鲁斯·马努斯平静地凝视着他,眸中之火仍然高涨。
“假如你仍然自认为是彻莫斯的福格瑞姆的话,就听好我的话。我不在乎那邪物又对你灌输了什么,同样也不在乎祂给我下了什么诅咒。我已经战胜了它,此刻我与你面对面的交谈便是最好的证明。祂想看见我们互相屠戮,好满足祂那下贱的欲望,可我不会让祂得逞。至于你,你可以自己选,你可以选择做祂想要的,也可以做你自己真正想做的。或者说,彻莫斯的福格瑞姆会想做的事情。”
铁手砰得一声扔下破炉者,紧接着缓缓扬起双臂。
在火中,他的声音沉静地压过了世间一切。
“祂已经没有能力再去制约你或控制你了,你已自由。”
福格瑞姆起初还不明白他为何说得如此笃定,直到他在恍惚与颤栗中抬头看向费鲁斯的双眼,那双一贯鲜少有情绪流露的眼睛此刻仿佛化成了两面镜子,映射出一场令他的思绪都难以持续的战斗......
不,不是战斗,而是尾声。
他看见色孽死亡的过程。
祂所代表的那些概念并没有消亡,但曾经作孽无数、肆意操纵生灵的这个所谓的神却不同——从远古到未来,从远古灵族帝国的每一场宴会到今时今日人类所酿造的每一滴酒中......
祂还会从那些历史中诞生,因为祂已成为历史的一部分,但是,今日之后,名为色孽的神便将不复存在。
此事已成为一个既定的事实,祂过往让人们所流的每一滴血,都会化作今日焚烧祂神国与躯体的火焰的一份柴薪。
天呐,要如何才能形容他此刻的感受?
福格瑞姆无法给出任何答案,他的思绪都已随着那把剑的挥舞而一同飘远,紧接着到来的却是一种浩瀚的喜悦。不知不觉间,他竟流下泪来,好似大仇得报......
眼泪摔向地面,砸个粉碎,而那东西的临死时的惨叫声也终于抵达了他的耳边,而且并不痛苦。相反,祂快乐到了极点。祂甚至都没有抵抗,而是愉悦地接受着自己的死亡。
这声惨叫将在亚空间中持续回荡很久很久,久得足以被人类视作为永恒。
“祂是第一个。”费鲁斯·马努斯的语气平静到近乎平淡,犹如只是在宣讲某种常识。“接下来将是那个自诩为拥有荣耀的,曾将安格朗伤害得血流不止的。祂会成为第二个。”
福格瑞姆抹去泪水,再度看向他的双眼,但镜子已经消失了,只剩下原主人的冷酷。
“你自由了。”费鲁斯·马努斯重复。
福格瑞姆忽然心有所感,下意识地问道:“你要离开?”
铁手缓缓颔首,紧接着从腰间取出了一个表面有着诸多裂纹的银色圆球,他在其表面一按,深绿色的光芒便从裂纹深处迸发开来。
它缓缓滑落,落在地上,原本的结构在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竟在短暂的一秒钟内形成了一扇足以容纳原体通过的门扉。
而且已被打开。
绿光一闪即逝,福格瑞姆向内看去,看见一张他极为熟悉的脸,而那张脸上没有仇恨。
它的主人平和无比地凝视着他,并点了点头,随后才将紫色的双眸移至正踏入门扉之内的费鲁斯·马努斯身上。
“你慢了,害得我也慢了,他们都到了。”那人轻声说道。
“我道歉。”铁手说。“今后不会了。”
那人笑了,并顺手递给他一把新的战锤。铁手接过,掂了掂,罕见地笑了。
门扉就此合拢,然后颤抖,最终解体、消融,变为一滩逐渐飘荡而起的烟尘。
福格瑞姆出神地凝视着它。
不知多久以后,一阵微风吹拂而来,将一阵细微的尖叫也带了过来。
彻莫斯人缓慢地望向那个方向。
没有犹豫,他反握住被留下的破炉者狂奔而去。战锤的握柄温暖异常,仿佛认出了他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