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地,维图斯睁开了眼睛。
他本以为迎接着自己的会是剧烈的疼痛或其他东西,可事实竟然是什么都没有。
他没觉得半分不适,甚至有种睡了一场好觉后自然醒来的舒畅。
这种感觉让他有些发愣,也就因此没有第一时间发现他正身处一片柔和的金光中,以及那个正站在他侧面的人。
“维图斯。”
直到对方主动开口,他才如梦初醒。他迅疾地爬起身,转头看去,看见他的朋友内古伊。后者对他点点头,露出一抹微笑。
“你终于醒了。”
维图斯看了他好一会,没有回应,反倒忽然提了个问题:“我死了?”
“......没有,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维图斯平静地开口,像是在讲述一些和他自己完全无关的事情。
“因为你这会看上去和真人似的,过去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事,再结合起我刚才经历的那些事......我不可能还活着,我一定是死了。你到底是什么人,内古伊?这里又是那里?”
内古伊张了张嘴,有心想要回答,最后却归于一声叹息。
“我们还是先来谈谈你刚才经历的那些事吧,你在亚空间里见到他们了吗?”
“谁?”维图斯反问。
“你的父母。”
年轻的少尉瞳孔猛缩,随即厉声反驳起来:“我不清楚你在说些什么,内古伊!我的父母早就死了——”
两个突然出现的,由金色光辉凝聚而成的形象打断了他的话。
其中一个是个女人,很瘦,简直像是那些得了不治之症的病人,忍受着巨大的折磨,为此瘦削至此。但是,即便这样,她也还是十分美丽——危险的美丽。另外一个是个男人,肩膀极宽,非常健壮。他留着军人样式的圆寸,五官极有特点,简直像是开枪时子弹飞射而出那一刻迸发而出的火焰般使人忍不住地心生畏惧。
维图斯不认识他们,但他见过这个女人,在不久之前。那时的她面色惨白,穿着染血的长裙。
“这是你的母亲,赛拉诺·冯·德尔莱夫。这是你的父亲,伦塔尔·黑貂,他们为审判庭工作。准确来说,你母亲是一位经验丰富的审判官,你的父亲则是她的贴身护卫,战斗力惊人。他们死于二十一年前,死在夜曲星上。”
维图斯一言不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直到很久以后,他才开口。
“夜曲星?”
“是的,夜曲星。基因原体,火龙之主伏尔甘的家乡。”
“他们在那里干什么?”
“为人类而战。”内古伊说。“最终也为人类而死。”
在终于到来的极为强烈的晕眩感中,维图斯不可避免地咬紧了牙关,好忍住眼泪。
而周遭的景物也正在改变,很快就变成了一处地下溶洞,熔岩四处蔓延。他的父亲躺在地上,浑身是血,他的母亲蜷缩在他身边,腹部有着巨大的伤口,却面带微笑,正凝视着伦塔尔·黑貂的脸,流下最后一滴眼泪。
而在他们不远处,一个金色的面容模糊的形体正捧着一具胚胎,渐行渐远。
“那是你。”内古伊低声说道。“还有我。”
在泪水中,失去父母的孩子抬起头看向他,声音含糊地问:“你到底是谁?”
是啊,我是谁呢?
荷鲁斯·卢佩卡尔一时无语,不光是维图斯,他其实也想知道,或许每个人都是如此吧:我是谁,我来自何处,我将去往何方——所谓生命的终极之问?
他简直想要发笑,因为以上这三个问题,他全都不知道答案。
他究竟是一段由世上最好的铁匠亲自打造的回响,还是某种意义上的亚空间怪物?他到底是荷鲁斯·卢佩卡尔,还是一个偷走了他名字的小偷?假如他真的是他,那么他也应当像其他原体一样,离去,去参加那场战斗。可假如他不是,帝皇又为何会将那枚戒指交给他?
他的过往是假的,他的名字是假的,他甚至无处可去......
不,或许并非如此。
低头看着维图斯的双眼,他如是想道。
那双眼睛里满是其主人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依赖,就像此时此刻,正在教堂之内的那个名为约翰的年轻人和那些难民们一样。
他们相信着他,哪怕他是个骗子、是个小偷,是个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的人。
我仍然可以——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我是一个罪人。”他缓慢又真诚地开口。“我所犯的罪,是你难以想象的。我本来早已死去,也不该活着,但有人不愿如此。他是个善良的人,他相信,哪怕是我这样的人,也应该得到第二次机会......他的名字是伏尔甘,他是我的兄弟。”
维图斯震惊地屏住呼吸。
荷鲁斯举起左手,右手食指指向那枚戒指。
“这枚戒指曾经属于帝皇。”
“......谁?”
“帝皇。”荷鲁斯轻轻地重复。
他放下手,在维图斯的呆滞中仰起头,继续讲述。
“他带着这枚戒指渡过了一段非常漫长的岁月,直到他找回他的一个儿子,那后来铸成大错,并亲手忤逆他、几乎杀了他的那一个......他把这枚戒指送给了他,其中带着美好的愿景与祝福。当然,此人最终辜负了他。当他真正意义上的死去之时,这枚戒指也离开了他,最终被帝皇再次捡起。此后一万年,他都保管着它。”
带着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颤抖,维图斯慢慢地开口。
“但它现在在你手上。”
“是的。”
“......你,你是荷鲁斯?”
“假如你要仇恨、要憎恶、要唾弃的话,那么我就是他。我是首恶,也是叛乱的源头,是人类苦难的始作俑者。”
维图斯没有像他所想的那样爆发开来,反倒极为冷静地沉思了一会,最终摇了摇头。
“我不相信。”他低声说。
荷鲁斯禁不住笑了起来:“为什么,孩子?为什么你不相信我就是他?”
“不,我相信你就是他。”维图斯抬头看了他一眼。“但我不相信你真的背叛了帝皇与人类。那个悉心教导我,一次次开导我、关心我、帮助我的人怎么会是书上所说的大叛逆?你对我尚且如此慈爱,又怎么可能伤害自己的父亲和兄弟......”
这段话,维图斯说得很慢很慢,且始终皱着眉。他是一边思考着一边讲的,每句话都显得很真切。
这些话与他学到的东西并不一样,也与他所处环境中的共识截然不同,但他就是凭借着自己的意志讲了出来,且不带犹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