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鲁斯怔住了。
他没想到自己会得到这种回答。当然了,他凭什么想得到?
一直以来,他都觉得他会在这个时刻迎来咒骂、恐惧与憎恨,却未曾想到,他得到的竟是爱、尊敬与信任。
“不过——”维图斯忽然抬起头。“——你可别对别人这么说啊,不然我们都得掉脑袋的。”
看着他煞有介事、故作轻松的模样,荷鲁斯终于哈哈大笑起来。
他伸手揽过维图斯的肩膀,宽慰地拍了拍他,随后故作神秘地说:“其实很多人都知道这件事,孩子......你父母就知道。”
“什么?”维图斯难以置信地问。
“你的顶头上司,那位谢法上校也知道。”
“他?不,他怎么可能......”
“他当然知道,他可也是一位审判官。”
维图斯沉默了,末了深吸一口气:“我认识的这些人里还有谁不是审判官的吗?算了,我有个问题要问你,内古伊。”
“什么事?”
“帝皇......”维图斯犹豫着说。“我父母的灵魂,他们真的在......”
荷鲁斯思考了一会,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他抬起手,唤来了一些金光。它们汇聚着成型,变为一面镜子,镜中倒映出一片战场的一角。
在那里,维图斯看见了他的母亲。名为赛拉诺·冯·德尔莱夫的女人正坐在一头身形巨大、头顶螺旋双角的恶魔的肩上,为它指引敌人的方向,他们身边尽是体态不同的恶魔,唯一的共同点便是全都拥有螺旋状的双角。
奇怪的是,恶魔们身旁却还有着另外许多人,其中有阿斯塔特,有禁军,有辅助军,甚至有本不该出现的凡人。而在他们前方,在这耀金与红黑形成的军阵最前方,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正奋力地挥舞着一面旗帜,其上有闪电与天鹰,和一颗如今已经破碎的星球。
许多高大的身穿战甲的巨人在这面旗帜之下平静地等待着,维图斯只在画像和书上看到过他们的脸。
而在他们前方,人类的帝皇正手持利剑,与一个身穿黑甲的巨人并肩而立——
忽然,维图斯听见了一阵战鼓声,极为可怕的战鼓声。
他猛地睁开双眼,就此醒来,心中充满迷惘,耳边却回荡起了好几句不同的话。
“您总算醒了!”一个身穿侍僧长袍的年轻人对他喊道。
“妈的,小子,你果然没死!”凯奇上尉喜笑颜开地吼道。
以及,内古伊,或者说荷鲁斯·卢佩卡尔的声音。
“你现在一定有很多疑问,维图斯,但你很快就会得到解答——去找那位上校吧,或者等他来找你......”
难道你不能现在就告诉我吗?!维图斯坐起身来,在心中低喊。
“不能,孩子,我有另一件事要去做。”
话音落下,维图斯忽地感到身上一轻,仿佛有什么重量离去了。
在许多种不同声音融合而成的喧闹中,他心有所感地抬起头,看向了这座教堂内的天花板。
在那彩绘玻璃的最中央,荷鲁斯·卢佩卡尔的形体一闪即逝。
“我很快就回来。”他说。
好吧......
维图斯低下头,理了理脑内纷乱的思绪,开始逐一回应那些关心着他的人们。
“是的,我没事,约翰。对,我没死,上尉,拖您的福。嘿,我的士兵们怎么样了?上校呢?他又在哪?我有些事情想问问他......”
荷鲁斯笑着远去。
他飘啊,飘啊,在这满是鲜血、死亡与悲伤的废墟上飘往这个世界此刻的最高点。
途中,他经过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灵魂,对方正努力地搬开废墟,救出被压在下面的人们。他身边聚集着诸多难民和士兵,甚至还有钢铁之手的阿斯塔特。他小心地触及其中一个的心灵,得知后者其实早已得到了费鲁斯·马努斯的解释,非常清楚真相......
那我就不自作多情了。他笑了,然后继续上路。
很快,他便抵达了自己的目的地——说来也巧,这里竟也是一座教堂,只不过并不是给普罗大众们使用的。
它金碧辉煌,极其庞大,内里的每一个细节都极尽奢华,而那些捐出财富来铸就它的人们甚至将自己的名字留在了教堂的墙壁之上......但也正因如此,这座教堂没有宣讲台,其内也没有牧师居住的痕迹。
荷鲁斯分出一缕力量稍作探查,很快就知道,这座教堂并没有被指派牧师——国教拒绝了那些捐赠者们每一次的申请。
很好。荷鲁斯想。非常合适。
他飘往那座帝皇像。
它没有被塑造成帝国内最常见的帝皇闭目悲悯神像,而是睁着眼睛,一副君主气度。他平静地凝视着面前的一切事物,眼中一片虚无,仿佛对所有事都不在乎,只有威严与冷酷,不见半点真实的爱。
荷鲁斯抬手抚上它,左手小指处的戒指忽地开始绽亮。
千分之一秒后,一道光芒从这虚假的纯金做的神像内部爆发了出来,进而横扫整个教堂,然后从它内部继续向外扩散,最终形成了一道每一个克里格人只要睁开眼睛就都能看见的纯洁无瑕的金色光辉。
它是那般明亮,足以扫清笼罩着他们的一切黑暗;它是那般温暖,足以抚慰他们的心灵,治愈他们身体上的伤口......
许久许久以后,荷鲁斯放下手,在已经崩塌的神像旁坐了下来。
尽管非常虚弱,也非常疲惫,但他的形体竟有些凝实了。
一个身影从教堂门口走来,他身穿一身血红色的战甲,皮肤苍白,面容狰狞如野兽,表情却带着尊敬。
他来到荷鲁斯面前,单膝跪地,缓缓低头。
“夜之子斯卡拉德里克向你致敬,伟大的保护者。”
“我不是什么保护者......”
“此乃吾父亲口所言。”
荷鲁斯愣了一下,随后问道:“他还说了什么?”
斯卡拉德里克抬起头,看向他。
“他还说,请您等待。”
荷鲁斯沉默了很久,再开口时,声音已隐带颤抖。
“......我明白了,我会等待。”
——第十四卷,长夜将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