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奇迹,或许是诅咒,又或许只是因为那把来自父亲的利刃,在人类落败的五千年后,他成了银河间唯一的幸存者。
这无数年来,他一直想找到其他还活着的人,却一无所获,无论他造访哪个世界、所见所及都只是一片被战火毁灭的废墟。人人脸上都带着恨,母亲掐死了女儿,父亲将儿子的头颅硬生生砸烂,情人在满是彼此鲜血的床榻上继续耳鬓厮磨,在永恒中相伴着腐朽......
复仇之神正式诞生时引发的那道波动不仅仅只是终结了战争而已,它还扩散到了整个银河,就连异形都在其中彼此杀戮。
科兹步履蹒跚地走向皇宫。
他本该继续去为自己的兄弟们扫墓,但他此刻已没有心力继续这样做了——除去继续给自己带来痛苦以外,这样做还有什么意义呢?已逝去的人们听不见他的声音,他不过只是在......自言自语,只是想要自己开导自己,让自己继续活下去。
但他已经厌倦了。
十来分钟后,他抵达了皇宫的最深处。在过去,要做到这件事并不容易,就算不计算通过安保的时间也至少要花上数个小时,此刻却变得非常简单,毕竟它的大部分地方都已被毁灭,科兹只需站在那深坑的边缘朝下纵身一跃即可。
他站稳脚步,抬起头来,看见一张王座。
曾经是帝皇的人就坐在上面,低垂着头,他的心脏上插着一把名为德拉克尼恩的剑。
它是他的死因之一,另一个凶手是四神的傀儡,那个偷走了荷鲁斯·卢佩卡尔皮囊的怪物。
它手持着这把剑杀死了帝皇。
科兹靠近王座。
坦白来讲,直到现在,他仍然不相信帝皇真的死了——怎么可能呢?他怎么会死呢?就算德拉克尼恩是他的天敌,就算那傀儡手持至高无上的力量,他也不应该死。他可以输,可以和人类一起落败,但他不可以死。
他不能死。
他们都不能死。
科兹握紧袖中长刀,缓慢地开口。
“我杀不了祂。”
寂静。
“我说我杀不了祂,你听见了吗?我无法与祂为敌,能杀死神明的只能是另一个神,而我是什么?我只是一个早就该死的人,一个无能的苟活者。我追着祂跑遍了银河,发起了那么多次刺杀,却一次都无法成功,而祂甚至......懒得杀我。”
无人回答他的呓语。
科兹笑了,笑得弯下了腰,长得快要逼近地面的黑发四处飘散、不断舞动,又随着他直起的腰而回到脑后。而在黑发之下,那张惨白的脸已然形销骨立,再无半点昔日荣光。恰如他所言,是一张苟活者的脸,却布满了暴起的青筋,眼睛因绝望而瞪大,尖牙突出单薄的嘴唇,淡淡的鲜血顺着嘴角向下流淌。
他就这么疯了一会——或许是一会,或许是很久。无所谓,又有谁会来责怪他呢?人类已经灭绝了,只剩他这块墓碑还在世间漫无目的的游荡。
但是......
康拉德·科兹猛地抬起头。
是他的错觉吗?还是真实?他没有答案,而且也不敢抱有希望,可他刚才似乎真的觉察到了一阵微风,从王座的方向吹拂而来。他愣愣地站在原地,至少有好几分钟一动不动,瞳孔细如针尖......他连呼吸都不敢,就这么小心翼翼地等待,但已没有风来了。
不过,这也不要紧了。
午夜幽魂握紧他的恐惧,下定了决心,他要再试一次,最后一次。
而且这一次,他要主动唤祂前来。
“神啊!”他用一种已经失落了不知多少年的语言吼道。“来吧!”
轰隆——!
雷鸣乍起,天空中开始飘漆黑的雪,狂风怒嚎,一道道闪电连环落下,从远到近,最后的一道更是直接落在了午夜幽魂面前,照亮了他的脸,却没让他的双眼感到半点疼痛......
神明竟真的应约而来。
祂没有脸,只有一道属于亡者们的白骨之面,怒焰在眼眶中熊熊燃烧。
午夜幽魂冲向他,黑发遮面。
恐惧在他手中被挥舞得出神入化,正如过去的每一次一样,它精准地落在诸如头颅或脖颈与心脏这样的地方,却没有一次真的触及到什么。而神明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古井无波,眼中晦暗的红光依旧平静,甚至没有去惩罚此人的僭越。
而祂越是这样,幽魂便越愤怒,他嘶吼着,复现了最初从某人那里学到的杀戮技巧,但结果依然不变。如同察觉不到他心中的恨意似的,神明甚至连抬手的功夫都欠奉......
终于,幽魂慢慢地停了下来。他低垂着头站在原地,右手紧紧地攥着那把尖刀,大概是因为用力过猛,手指竟血流如注。黑发隐没了他的脸,让一切都归于虚无与平静。
许久以后,他发出了一声叹息。
“所以,这就是结局了吗?”他嘶嘶作响地说。“我杀不了你,而你甚至懒得理会我......?”
他沉默片刻,类似于‘赐我解脱’之类的话已涌到嘴边,却怎样也说不出口。正如他过去这些年来预想过的无数次自杀一样,永远会因为想起那些离他而去的人与死去的无辜者们而被迫终结。他不允许自己就这样死去,这是懦夫的行径。
他绝不逃避。
但是,他要怎样才能拯救或终结这一切?
他不知道答案。
“那就这样吧,卡里尔......”幽魂低着头说,数千年来第一次,那个早已成为禁忌的名字再次被人提起。“离去吧,我会再来杀你的,我会做好一切准备,就像亚戈他们还活着时一样,披着第八军团的战甲来杀你......”
他转过身,跌跌撞撞地走向深坑的边缘,打算离去,耳边却传来了一个声音。同样的低沉,同样的嘶嘶作响。
“幽魂。”
他猛地转过身,而那张脸......那张骸骨之面,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张他熟悉无比,但也陌生无比的脸。
卡里尔·洛哈尔斯的脸。
他张开双臂,笑容满面,那笑容复杂至极。
幽魂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飞奔而去,几乎是在贴地飞行。他把那把刀猛地挥向卡里尔的脖颈,动作的力道大到完全不该出现——他是个致命的杀手,他控制力量的技艺本该登峰造极......
除了现在,现在,他不是杀手。
千分之一秒后,刀刃一闪而过,无数冤魂齐声咆哮。
神明微笑着抱紧他的孩子。
“做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