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劳改犯的儿子出街了!”
“哑巴!嘿,看这儿哑巴!”
陈晞阳不用看都知道是自己的高中同学,戳旁人的痛处似乎是一种极其幸福的事,陈晞阳不少同学都乐此不疲,但对他来说一句“劳改犯的儿子”并没有多强的杀伤力,再者说高考结束后自己和这些同学几乎就再无交集了,陈晞阳更不会把他们的奚落和恶言放在心裏,置若罔闻般加快了脚步。
所谓七月流火并不是指如火一般的温度,但它显然是在形容阴历,此时阳历七月的太阳还是逐渐毒辣起来,陈晞阳感觉自己的前胸和后背都在不断地滚落汗珠,出门忘换鞋的他脚面也被拖鞋磨得生疼,但他还是不愿稍停脚步,继续一言不发地往前走着,只是撩起背心擦汗的频率越来越高。
穿过那条废弃多年的铁路后,陈晞阳终于来到了目的地,前方不远处挂着一个老旧的牌子:康桥。
这裏和徐志摩最着名的诗篇没有任何关系,只是碰巧叫这个名字而已。市郊监狱的囚犯刑满释放后都要乘坐客车离开,这当中本地想回市区的人必在康桥下车,所以陈晞阳专程到这裏迎接父亲。
不过换个角度来想,这裏确实有几分自由的诗意。
康桥站显然不会每天都人来人往,大多数时候这裏都人迹罕至,此时便是如此,远近都没有行人或车辆的影子,只有那颗老槐树的树荫下,撑着一个卖冰棍儿的小摊,靠在冰柜的木板上写着五分一角等模糊不清的字样。
此时停下来的陈晞阳更是汗如雨下,口干舌燥,但口袋裏没有钱的他甚至不好意思去树荫下乘凉,只能蹲在一块石头上闭上眼睛,相信古人那句心静自然凉。
空气裏干燥得连一丝微风都没有,陈晞阳的汗跟止不住了一样,不远处传来慢悠悠的脚步声,他刚一睁眼就被汗水糊住了,尖锐的疼痛让他皱眉撇嘴,只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来到了冰棍摊旁。
由于视线不清,陈晞阳也不清楚对方是不是在盯着自己看,总之一直面对着自己吃冰棍,但却没发出任何声音,不知是不是怕惹怒他过去抢夺。
那是个身穿短裤短袖的消瘦男生,像是和自己一般大的年纪,陈晞阳借着擦汗的动作把头扭回去,等到他过了半晌再次将目光投去之时,对方已经走了,只剩下昏昏欲睡的冰棍儿摊老板。
远处的一切都像是进了蒸笼一般开始扭曲时,空气中终于多了几分带着热气的风,可风从陈晞阳身旁掠过时,他感觉像是有一只肥胖油腻的手搭在了自己肩头。
陈晞阳猛然起身抬头,伴随着眼前发黑,刚刚还烈日当空的明媚顷刻间化为一片阴森,眼前的道路、树木、冰棍儿摊都消失了,他面前只剩下一条黝黑深邃的巷弄,一个肥硕的身躯背对着他,呼哧呼哧地喘着气,似乎在压抑着扭曲可怕的笑声,似乎又传来似有若无的求救声。
这个噩梦一般的画面陈晞阳太熟悉了,他浑身寒毛直立,沈浸于恶寒之中,再也感觉不到酷热了。
就在此时,一声刺耳的鸣笛险些让陈晞阳心胆俱裂,阳光照向大地,眼前的黑暗消散了,一辆破旧的客车沿着不算平整的道路颠簸而来,像是喝醉了一般。
醉鬼来到陈晞阳不远处开始减速,伴随着一声绵长嘹亮的“滋”声,它宛如吐过之后昏死在地上,车门像是在打架一样猛然弹开。
车上似乎没什么乘客,但那墨绿色的玻璃严重阻碍了陈晞阳的视线,他只能隐约看到半个寸头在穿过一张张窗户,最终,一名个子不高却身形笔挺的中年人踩着客车开了胶的踏板走了下来。
像是深陷泥泞的客车费力地嘶吼挣扎了半天,又七扭八歪地走开了,令人头疼的汽油味散尽后,陈晞阳仍和对方保持着一样的状态,不动,却也绝不挪开目光。
陈晞阳麻木的大脑恢覆运转后,第一个想法便是,原来自己根本不曾淡忘父亲的面容。
陈力缓缓放下手裏提着的大行囊,他的头发紧紧贴着头皮,身穿的衣服也落后于当今的款式,但因为脊背是直的,出狱前肯定也好好收拾了一番,所以他身上反而没有吕燕那种老态。
“……”陈晞阳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陈力来回打量着已经长大的儿子,目光越来越满意,越来越柔和,红了眼眶的他在落泪之前大步向前迈去,把儿子狠狠抱在了怀裏。
他上一次这么做还是在五年之前,而且如今拥抱,已是他趴在儿子的胸口上了。回家之前,陈力给陈晞阳买了一根最贵的香草味冰棍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