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我不欺负喝醉了的女士
接通陈爸爸电话是一时手滑,如若不是陈南鹤胡闹着去抢,左颖是绝不会在此刻这般撕破脸的境地仓促地接家人的电话的。
左颖很少把一个人划分到家人领域,左冷禅已经被她排除在外了,陈南鹤在这个领域进进出出,但陈南鹤的爸爸始终有着一个温暖的位置。
虽然他们只相处过三天。
左颖去年的年夜饭是在陈爸爸家吃的,那也是她第一次跟陈爸爸见面,去之前她几乎没做任何心理准备,因为本来以为陈南鹤不打算带她回厦门的。
虽然那时他们已经结婚半年了,可没办过正式婚宴,领证也是匆匆忙忙的,这段婚姻从一开始就满是潦草的敷衍,但彼时左颖以为见不得光的是自己那些心机手段,对她冷漠寡淡的丈夫不敢提过界的要求。
可春节前,陈南鹤上了最后一天班回家后毫无征兆地让左颖收拾一下,明天去厦门。
左颖已经做好了一个人过春节的准备,她猜测陈南鹤会不会只是客气一下,正组织语言委婉表达她并不介意留下来时,陈南鹤轻描淡写说:
“我爸让你去过年。”
她正帮着陈南鹤收拾行李,仔仔细细把刚烘干的换洗衣服放好后,故意拿捏出小小遗憾的情绪:“我是挺想跟爸爸一起过年的,可机票临时买来不及了呀,春运本来就紧张。”
“买好了。”他隔着半个屋子立刻回应,“可能有退票的吧,正好赶上了。”
左颖嘴上说着那可太好了可以一起过年,又吵着拉陈南鹤一起去商场买礼物给陈爸爸带过去,可心裏七上八下的不得平静,像即将面对人生大考一般紧张到彻夜未眠。
大概由于机票是临时捡漏买的,她和陈南鹤没坐一趟航班,左颖的晚一个小时。左颖落地后远远就看到陈南鹤和一个瘦小却腔调十足的老人等在出口,老人穿着件藏青色呢子大衣,戴黑色礼帽,口罩上只露出一双眼睛。不同于陈南鹤眼型小而狭长,陈爸爸是闽南人裏少有的大眼睛,可看见左颖后那双神气十足的眼睛却垂下去,心不在焉地看看手机。
左颖过去乖巧地揽着陈南鹤手臂,礼貌地跟陈爸爸打招呼送礼物,自认把默默排练了很多遍的礼数发挥的可圈可点。可陈爸爸只是朝她点点头,转头上车开车,一路跟后座的小夫妻没说什么话,甚至口罩都没摘下来,出了机场在岛内只开了二十分钟就到家了。
陈爸爸把车停到楼下后自己一个人先上楼了,陈南鹤帮左颖拿行李,转头看到她慢吞吞的一脸愁容。
左颖当然知道大过年的要喜气洋洋,可一想到第一次见面公公全程戴着口罩没露脸不说,连一句客套话也没有,不免暗自懊丧。
她跟着陈南鹤唉声嘆气上楼,老式的防盗门虚掩着,陈南鹤一推门,香甜味道的浓浓肉香扑面而来。他们刚走进去,在一片薄薄的雾气下,看见陈爸爸端着一个大蒸笼从厨房走出来,放在餐桌中央。
左颖从陈南鹤身后歪着脑袋看过去,陈爸爸已经摘下了口罩,她惊讶看到陈爸爸居然是一张圆润的娃娃脸,整个五官与陈南鹤没有一丝相似之处,看上去蛮可爱的,让人亲切。
忽地陈爸爸也歪着头看向藏在陈南鹤身后的左颖,两个脑袋平行对视,他招招手,用语速很慢的并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说:“快过来,过来坐。”
左颖马上弹回去,又想躲起来,陈南鹤拉着她手腕,两人坐在餐桌一侧。
陈爸爸笑着,脸色在蒸气之下红扑扑的:“这一路上我担心死啦,就怕蒸老了,掐着点往回走,路上大气都不敢出。小鹤,小颖,你们看好了啊。”
陈南鹤和左颖齐刷刷看向桌子的蒸笼,像两个等待魔术表演中最精彩时刻的孩子。
陈爸爸在他们好奇又期待的眼神中慢慢掀开了蒸笼盖,腾腾雾气散去后,露出一个大瓷盆装着的蒸肉,晶莹剔透,红润诱人,甜甜糯糯的香气仿佛在往左颖毛孔裏面钻去。
陈南鹤笑着呦呵一声,伸手要去抓肉,被陈爸爸兜头敲了一下。
然后陈爸爸也坐下来,挺直了背,郑重地看着左颖,眼睛裏似乎闪着光:
“小颖,我介绍一下,这是我们闽菜裏的传统菜,也是我的拿手菜吧,本来叫同安封肉,但我们家这道叫陈氏封肉,我在裏面加了独家秘方的,甜口的,绝对好吃的。这道菜呢,是一道喜菜,但并不是今天年三十的喜菜,按规矩,封肉是结婚宴上的主菜。”
陈爸爸瞥了眼陈南鹤,又转向左颖,真诚又动容:“陈南鹤不懂事,没提前跟我说你们结婚,没给你们办酒席,我们家缺了礼数,愧对于你,今天这顿就算是爸爸对你表达歉意,希望你原谅我们的怠慢。”
“儿媳第一次回来,我们一家第一次真正团聚,不管过不过年,是一定要吃一盆陈氏封肉的。”
“小颖,我给你夹一块,封肉一定要趁热吃,掀开盖就得吃,不能等的。”
陈爸爸夹了一块边上的肉给左颖,左颖端起小碟子去接,手居然不听话地颤抖,她慌慌稳住。
她一时间手足无措,只僵硬笑笑,把肉一口全放在嘴裏。说实话肉非常烫,烫到她几乎没吃出来什么味道,烫到她揉了揉眼睛假装眼泪是被呛出来的。
陈南鹤递给她一张纸巾,托着下巴侧头看了她一眼,什么话也没说。
后来就是热热闹闹吃年夜饭,左颖算是个社牛,一向能很快融入任何新环境,在厨房给陈爸爸打下手的功夫就跟他混熟了。他们聊起最近正在热播的电视剧,陈爸爸夸口他也能做出很正宗的肠粉和猪脚面,但年夜饭按陈家的规矩还得吃火锅,围炉合家欢。
火锅主要以海鲜为主,配上陈爸爸自制的沙茶酱,左颖胃口大开,当陈爸爸把他自酿的坛子酒搬出来后,左颖彻底丢掉了第一次上门的儿媳该有的矜持,随着一句句新年祝福,她跟陈爸爸一杯接一杯喝到了深夜。
陈南鹤见劝不住他们,干脆先回房间休息了,左颖也逐渐上了头,最后只记得跟陈爸爸胡乱聊了许多,不知怎么就睡着了,再恢覆意识时,发现倒在陈南鹤怀裏,闻到那股她很熟悉的柠檬香水味。
这款香水很淡,偏中性的小众香,本来是左颖一直用的,陈南鹤开始只是偶尔喷几次,后来就渐渐淘汰了他那些松香烟草香,两人身上的味道越来越像。
左颖迷迷糊糊搂着陈南鹤的腰,窝在他怀裏轻轻吸了一口,忽地发觉柠檬香到了他身上,似乎变沈变厚重了,闻起来更像橘子。
陈南鹤正把喝醉了的女人抱到床上,见她赖着不松手,便随着她躺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