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她这样睡不舒适,一只胳膊垫在她头下,又伸手将她脸上的碎发轻轻柔柔地拨在脑后。这时,她忽然动了动,抬眼看过来。
有片刻失神,心跳骤乱。
左颖只是迷迷离离地看他,眼睛裏像浸着一片薄薄的粉色水雾,两颊浅浅的红,饱润的唇微微张着,唇角两侧各有一个凹下去的小坑。
陈南鹤眼神被粘住了一般盯着她的唇,手从她头发上滑下来,滑到脸上,拇指轻轻扫过去,稍微在她下唇上用力蹭了蹭。
左颖躲了下,她醉眼看了看门口,意思隔音不好。
陈南鹤面不改色,低低说:“我不欺负喝醉了的女士。”
左颖嗤嗤笑:“谁教你的?”而后她想到温和有腔调的陈爸爸,“你爸爸吗?”
“不是,我妈。”
那是左颖第一次听陈南鹤主动提起他妈妈,在大年夜他们相拥躺着的厦门老家旧居民楼床上,窗外烟花爆竹阵阵,隐约又听到隔壁守岁孩子的玩闹,可她当时只顾着在橘子味道的怀裏贪玩,丝毫没註意到说这句时陈南鹤眸子裏的覆杂。
那覆杂转瞬即逝,变成他一贯的淡漠,而当左颖笑着把手伸进他的衣服,他在后腰那个位置轻轻点点地戳了下后,只一下,陈南鹤眼底就黑了一片。
他那天极有耐心,天快亮了才凶了些。
左颖忽地又想闹一闹,声音糯糯的:“不是要听妈妈的话吗老公?”
陈南鹤捂住她的嘴。
……
从这段回忆裏退出来的左颖正坐在陈南鹤的车上,她从车窗的影子裏看到自己的脸,严肃,晦暗,像是耗尽精力后不得不缴械投降的俘虏。
而一旁的陈南鹤也好不到哪裏,阴沈地皱着眉,嘴角抿成一条线,手握在方向盘上,骨节青白。
左颖忽地一阵唏嘘,不知道那些正常的夫妻是不是也像他们这般,在不到半年的时间内将玫瑰花上的刺拔下来作为武器刺向彼此心裏最柔软的地方,狼狈地赤膊相见,不留一丝情面。
五分钟后陈南鹤把车停在小区门口,左颖解开安全带下车,没看他一眼,但在要关车门时陈南鹤冷冷开了口:
“我的东西都在床头柜裏,第一层。”
“嗯。”她低头答应。
“对了,枕头旁边应该有瓶眼药水,别忘了。”
“嗯。”
陈南鹤面无表情低头看她,又说:“你委屈一下吧,我爸估计两三天就走。”
“没事。”
“行。那我走了。”
左颖下车后,陈南鹤依旧沈着脸开车,把车开上三环,直奔机场高速,他要去首都机场接刚刚下飞机的陈爸爸。
那通电话的内容很简单,陈爸爸突然通知他们他来了北京,刚下飞机,给陈南鹤打电话没人接,便不得不在夜裏打扰儿媳妇。为此一再跟左颖抱歉,得知陈南鹤也在旁边,他不留情面地呵斥儿子几句。
这通意外的电话结束了他们围绕那碗猪肝汤的厮杀,可残局还来不及收拾,他们又必须一起面对家裏的突发状况。
陈南鹤自然要去机场接爸爸,本来左颖也要去的,陈南鹤突然问她,你不回家收拾收拾吗?
左颖楞了片刻,陈南鹤又说,你是想让爸知道咱俩分居了吗?
她冷静琢磨了一下,陈南鹤的房子虽说是三室一厅,但有一间改成了衣帽间,陈爸爸来了肯定是要住在客房的,那他就得搬出来。也不能让他住在客厅,那摆明了告诉远道而来的老人家他们闹掰了,让陈爸爸如何自处。
这个家裏,左颖最不想伤害的人就是陈爸爸。于是她点头,讚同陈南鹤的提议。
机场高速一路畅通无阻,陈南鹤看着两旁路灯和树影,心情舒畅了不少,甚至翘起了嘴角哼起了歌。
他的好心情在看到陈爸爸时达到巅峰,他大步跑过去,狠狠地拥抱着已经等待了两个小时的风尘仆仆的可怜老头。
陈爸爸像是没料到儿子会这么热情,僵硬地拍了下他的背,怯生生说:“没打扰你们吧?”
陈南鹤拎过来他的行李和包,终于忍不住笑了:“你来的太好了爸。”
说完他昂首在前面,大步走向停车的位置。
他并不知道身后的陈爸爸心事重重地看着他的背影,在心底默默祈祷着,祈祷陈南鹤知道他的来意后不会怪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