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节
种意义上,它们更像两棵在我记忆小径深处悄然生长、永不停息的大树。偶有人提起,就仿佛突然有一束阳光照到那上面似的,让我再一次看清在无数个不知不觉中被遗忘在记忆角落的它们。与无比遥远的上一次照面相比,那种亲切愈发浓得不可思议。
而北斗教授,竟与我的这两个记忆都有所交集。
真是匪夷所思。
——难得感慨一番,有多久没感慨过了呢?但我发现我一发出感慨,就像小学生写作文一样幼稚,所以从不敢与人分享。
于是我学着文学所研修生们的语调,在心中抑扬顿挫地朗诵起来:
“我总还时时记起他,在我所认为我师的之中,他是最使我感激,给我鼓励的一个……”
“你在想什么?”alkaid问。
“你说呢?”
“北斗‘先生’。”
“也许还有别人呢?”我笑道。
从餐厅去往语言所有两条路,一条路经过美术所,比较近,一条路经过医学所,比较远。我第一次选了远路。
医学所门口的樱花依旧开得烂漫,树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恰好看到他下车,径直地走上石阶,走进医学所的拱形大门,白大褂下依旧黑衣黑裤。他慢慢走向走廊的纵深处,略显单薄的身影被门口盛开的樱花渐渐挡住。
我的心裏,忽然生出一阵极淡的、说不清缘由的悲喜交加。
核爆孤儿
然而,下午的会面未能成行。
四点半的时候,收到北斗教授的信息,说突然有急事必须马上走,字裏行间满含歉意,说什么“邀约又毁约,实在失礼”,云云。
说“毁约”实在是言重了,信息中明明还有这么一句的:
“已将论文错漏及个人意见简要列于邮件当中,烦请审阅。非专业出身,姑且妄言,幸勿见笑!待周六下午会面详谈。”
邮箱中有一封新邮件。
打开来阅读,叙述言简意赅,举例极具说服力,个个击中要害。
——真是一个触类旁通的恐怖家伙!
“论文举例所用的千川文字系统,存在着极大的疏漏,这些论文,恐非以千川为母语的学者所撰。”他在末了说。
确实,导师留给我的是世上仅存的关于千川语的研究文献,然而,这些文献的作者却都不是千川人——或者说,也许从来就没有千川人从专业的语言学角度去研究过自己的语言。
在资讯已经无比发达的二十一世纪,一座城市的毁灭,真的会导致它的语言和文字同时也被消灭得一干二凈么?
在我的观念中,无论什么事物,无论遭到多么大的破坏,至少也会留下一点“痕迹”才对。就拿语言和文字来说,这种“痕迹”,或者是录音片段,或者是文学作品,又或者是,一个小小的尚在使用这种语言的聚居族群。
总不会仅仅局限于它的源发地。
换句话说,它们应该具有极大的流动性和随机分配性。
就像一株已经成熟的植物,总会自觉或不自觉地通过各种方式,将自己的种子播洒开去——在触手可摸的周边,甚至在遥不可及的陌生土地,或者发芽长大,或者自生自灭。它必须保证这个过程,基数越大,范围越广,存活率越高。
但千川市没有,它的语言和文字,在二十二年前那场核爆之后,完完全全地在这世界上灭绝了。搜遍所有的数据库、所有的图书馆,都是空白。
——除了,北斗教授这一个人。
真有这么巧合的事么?核爆之前,千川语并不是濒危语种,千川居民也没有安土重迁、固守一地的传统,一个核爆,何以导致如今白纸一张的惨状?
只有无数个巧合迭合在一起,才能实现完全的灭绝,或者奇迹的存活。
北斗教授,真是一个匪夷所思的存在。
我回覆了邮件过去表达谢意,并拜托他在空闲的时候帮我设计一套正确的千川语写法。至于如何在系统上调试及运用,因为太过专业,则留给语言所来做。
突然註意到他在“发信人”一栏显示的标识名:
max。
不像医学教授爱用的名字,倒像物理或数学的更多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