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他已经开始在做了。
突然有点儿惭愧,与他合作的要求是我提出的,结果一路下来,好像什么事情都是他跑在前头,都是他在做。
——可话又说回来,离了他,我也的确是什么也做不了的。
“先前我以为这些只是举手之劳,”他在自己的计算机前坐下,“等到真正着手之后,才知绝非易事。”
“啊,为什么?”
“我已经有二十多年不曾用过自己的母语了,”他戴上眼镜,屏幕的光在镜片上发生反射,我看不清他的眼睛,“很多词要想很久才想起来怎么写。”
“是么?那真是辛苦您了……”看着那些在短时间内奇迹般苏生的千川文字,我百感交集,
“北斗教授,您是什么时候离开千川市的?”
“九岁。”
“九岁?按语言调查方法的要求,您其实不是一个合格的发音合作人呢。”我笑道。
“噢?这是为何?”
“一般的语言调查,对发音合作人的选择是有讲究的,”我说,“最好是十三岁之前都在母语区生活的本地人士,以避免口音掺杂其他地区的特征,从而保证所记录下来的语言是纯正的,但是——”
“但是这世上会说千川语的人只剩下我一个,”他笑道,“所以你们别无选择。”
“这只是最基本的原因啦,”我说,“那您九岁之后去了哪儿呢?”
“……很多地方,”他微微将头俯下一个很小的角度,屏幕在镜片上的反射光再次挡住了他的眼睛,“真要列举出来,恐怕一个晚上都说不完呢。”
“但您的千川鼻音却还顽固地保存在您的发音之中,”我饶有兴致,“我的导师曾经跟我说过,千川语最独特的一环是它的鼻音,最脆弱的一环也是它的鼻音,一旦受到其它语言的影响,就很容易消失。”
“所以,你从我顽固的千川鼻音推断我的千川语应是十分纯正的?”他笑着问,“即便我只是在千川市生活到了九岁?”
“是的,这实在很神奇。”
“……这都是托我母亲的福,在我出生以前,千川市的语言就已经相当的鱼龙混杂了,除了固有的千川语之外,还有几种外来语与它竞争,我母亲很传统,对纯正的千川语非常执着,我一说串,她就会立刻纠正我。”
“原来是这样……”
“我们开始吧,前面十八页我已经做好,接下来,是我念出来,您标音对么?”
“是的,”我戴上耳机,将磁盘插入计算机,开启录音及语音分析系统,“您现在可以开始念了。”
“好。首先是‘太阳’,千川语念作……”
他轻轻启唇,发出一串陌生的短音,完全不同于现行的新大陆标准语。
是千川语,毁于核爆二十多年、所有的图书馆和数据库都查无资料的千川语。
活生生的。
终于亲耳听见了,以学术的庄严名义。
“请您停一下,”我的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让我好好分析一下。”
“好。”他笑,然后右手扶额,端起瓷杯啜了口香片茶。
alkaid跳到我的手边,她的人工头脑与我使用的语音分析系统是连通的,在这方面,她绝对是一个得力助手。
但是今天,她金黄的眼睛显得比往常更为沈静而温柔,她心中一定在想着札吉老师,札吉老师的夙愿,今天终于实现了。
分析结果出来了,我用通用标音符号小心翼翼地敲下了“太阳”的千川语读音。
为了验证自己的判断结果,我下意识轻声地念了出来,
“啊,你模仿得很准呢。”他眼睛一亮,语带惊喜。
“是么?”一直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以前alkaid总是嘲笑我耳朵不灵敏,读了一肚子理论却连一个单词的读音都记不准。
“接着是‘月亮’,念作……”
他又发出一串陌生的短音,传说中的千川鼻音,终于以完整的、独立的形态呈现了出来,不再寄居于第二种语言之上。
“‘星星’,念作……”
alkaid坐在一本厚厚的医学辞典上,一边将我传输过来的语音分析结果进行处理,一边观察北斗教授的发音唇形,以补充录音数据的不足。
“‘天空’,念作……”
千川语的语音系统并不是很覆杂,在听写了十几个词语之后,语音系统的雏形就基本可以在计算机上构建出来了。
构建出语音系统,标音就变得简单许多,标音反过来也促进了语音系统的成熟和完善,我和alkaid的反应速度逐渐加快,他也在不停地调整朗读速度,以配合我们的分析步调。
千川音,真的很美,十几个词语听写下来,便是这种感觉。
语言学可算文科中的理科,无论何种现象,总能够用理论进行解释的,比如千川音的美,主要在于它的悦耳,而它的悦耳,则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