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节
建园以来历史之最。而父亲生病后,情况就完全颠倒过来了。
在那短暂的一年中,我与父亲形影不离,日夜相伴。或许是我那时根本不懂事,又或许是他掩饰得太好,以致我成年后没有任何关于他病痛的回忆,反倒是他最喜欢喝的香片茶和那一柜子书,顽固地扎根在脑海深处。
“我八岁的那个秋天,战争爆发了,父亲个性谨小慎微,将家中的很多东西搬到了开挖在院子下方的防空洞中,其中包括很多药物。每天我都跟着他在屋子与防空洞之间来来回回,毫发无损地避过了大大小小的轰炸。”
我身体从小虚弱,防空洞裏空气不好,所以小病频繁,他本是一个绝癥病人,却当起了我的专职医生。“阿光,无论如何,你都要好好爱护自己的身体”,是他常常对我说的一句话,到现在,我依然清楚地记得他说这句话时的表情和语调。
“毫无意义的战争持续了一年多,先是青壮年上,青壮年不够了,妇女儿童补上,妇女儿童不够了,老弱病残补上。由于治疗跟不上,父亲那时身体已经虚弱不少,但还是尽可能地接诊周边的受伤民众。”
战争令整个国家都陷入疯狂,□□的军方夺取了政权,他们只知道杀,杀,杀,杀敌人,或者杀自己。当意识到自身根本没有胜算时,竟然组织民众进行一次又一次自我毁灭式的袭击,意图利用民众的鲜血,从失败中挽回一点点尊严。
血战持续了一个月,敌军终于被彻底激怒,决定投下核弹彻底结束战争。我所在的城市,便成了他们的目标。
“一切都像是有所预谋,父亲在核弹袭击的前一天接到了军令状,任务是药物运输,上头未卜先知似的,竟事先发放了铅衣。”
父亲视救死扶伤为自己的天职,唯一的软肋就是病患,此种军令状一出,对他无异于立判死刑。可那偷工减料的单薄铅衣,根本对辐射无能为力。我那时还小,却凭直觉知道他即将面临的极其可怕的事件,然而什么也做不了,唯有仗着他对我的珍视,祈祷战争赶快结束,让那道可怕的军令状成为一纸空文。
“可是,核爆过后仅仅三十分钟,父亲就接到了电话,就是那个电话,将父亲推上了绝路。”
那阵刺耳的铃声,以及鬼魅一般的绿色提示光,至今仍是我挥之不去的梦魇,它是父亲的催命符,也是我童年的休止符。我至今仍不明白,短短的那二十秒中,那个人,究竟在电话裏说了什么,令父亲连一秒钟都不愿耽搁,就那么义无反顾地奔赴死亡。
十六年后的今天,父亲连一张照片都没留下,而他,却在新建的政权下呼风唤雨,一路高升。
那个人,曾是参与签发军令状的一份子,也曾是父亲的同窗兼挚友。
“然而,父亲不是死于黑雨,也不是死于辐射后遗癥,而是在送药的途中,被地面大群陷入疯狂的民众围攻,重伤而死。”
与父亲的最后一面,是在核爆过后一周,我在救助人员的怀抱中,隔着一层特制车窗、一层防护面罩见到的。那辆破旧的大卡车就停在我的眼前,一具具或焦黑或残缺的尸体被身穿特殊防护服的清道夫抬起往上扔,连最劣质的尸袋都不提供。父亲的遗体就在其中,形容之惨,完全无法用语言来表述。可我还是认出了他,就凭着血脉相连、朝夕相处的那一点点残存的灵犀。
然而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被清道夫们扔上卡车,与那些置他于死地的人一起,被运往某个地方集中焚毁。
父亲被追授中校军衔及“运输者”勋章,作为他唯一的孩子,我获得了一笔慰问金,并被送进福利院寄养,直到长大成人学得一技之长,能够养活自己。
“后来我查阅资料,才略微窥得父亲那时所经历的地狱图景:在地面直接遭遇核爆的人,皮肤会被爆炸产生的冲击波整块撕下,严重者肌肉甚至会从骨头上脱落下来,不仅如此,他们断手,或断脚,或全身焦黑,或肠液横流,或脑浆迸射;河流之中堆满尸体,一片血红;核爆过后一小时内,步枪子弹般粗大的黑色雨点会密集降落,它们含有极强的辐射性,是水做的烈火,火上浇油般地灼伤大地和皮肤,那种淋遍全身的地狱般的剧烈痛楚,非亲身经历者绝不能体会。”
父亲的死,于我有切肤之痛,然而随着年岁渐长,我对那些直接置他于死地的凶手恨意渐消,他们不过是被剧痛和恐惧蒙蔽,才不得不丧失人性,化身豺狼,去争抢父亲手中杯水车薪的药物。
“我该恨的是战争,还有,那个人。”
即使,他为父亲被追授军衔和“运输者”勋章出了很大的力,即使,直到父亲死亡的前一日,他们的友情都不曾破裂。
“阿光,”alkaid说,“那次他们不肯对我施救,你就是求助于‘他’才把事情摆平,对吧?”
我点点头。
“你父亲说得对,”alkaid上前一步,将细细的爪子搭在我的手上,金黄的眼睛在雪色的映照下异常美丽,“无论如何,都要好好地爱护自己的身体,我保证,那种事情绝对不会再发生了。”
听到这话我哭笑不得:机械不同于人,是很难通过自身维护和保养以延缓躯体机能衰退的。
但是,内心也突然盈满了一股暖意,就因为alkaid的这句话。
“睡吧,”alkaid用嘴巴咬起被子的一角往上拽,帮我盖严实,“明天还要工作的。”
“好,晚安。”我关了臺灯。
“有事叫我。”
“嗯,有事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