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孽深重
一场夏雨,
初始急骤,而后绵长。
持续两日的雨势停歇,乌云被霞光拨开。
院子裏的罗汉松拉出细长的雨滴,
坠进泥裏,
空气中弥漫着青草芳香。
乔管家指挥园丁修剪草木,
打扫院子,
室内,
盏盏门窗大敞,递来新鲜的空气。
钟娅歆坐在餐厅吃早饭,
谢怀铖给她请的营养师恪尽职守,每一餐都不敢含糊,短短几日,
宝珍觉得自己长了些肉,最明显的就是那张脸。
以至于她吃完回到卧室没多久,
黛娇绕着她来回转了一圈,
看得钟娅歆心裏紧张。
“怎……怎么了?”
“你这体质有点意思。”她直接上手捏宝珍的手臂、细腰、屁股、大腿,“这些地方都不长,
全长脸上了。”
钟娅歆躲不开,
“很明显吗?”
“我的眼睛就是尺。”她比着两根手指怼着自己的双眼。
“好了,没关系,慢慢来。言归正传,开始吧。”
宝珍点点头。
谢怀铖给她安排的时间很紧。
首先,
一日三餐必不可少,
补养身体,除此之外,
还有下午茶和夜宵,这些都是在保证她健康的基础上增肉的。
其次,
每天要抽时间跟黛娇学‘本事’。
最后,没事就往沈肄南身边凑。
宝珍跟着黛娇学了一个小时,挂在墻壁上的西洋钟显示早上九点,时间差不多了,她换了身贴合的长裙,不施粉黛就溜了。
沈肄南抄完经书下楼,听到大厅裏传来两道对话声。
“野仔,沈生起了吗?”
“南爷起了。”
“在誊抄经书吗?”
“嗯。”
“好的,我知道了,谢谢。”
“大嫂客气了。”
楼梯口有笃笃声,是手杖触击地板的动静,钟娅歆抬头望去,看见他走过来。
“沈生,早。”她笑着打招呼。
男人颔首,微笑道:“大嫂早。”
野仔抬手,示意候在旁边的佣人可以准备早餐了。
沈肄南问她:“吃了吗?”
“嗯嗯!”
她就坐在餐桌对面,看男人端起咖啡边喝边看报纸,时不时又和她聊两句。
“真不吃点?”
钟娅歆是一丁点也吃不下,哪怕他这的早餐真的很美味。
她摇头说:“吃不下了,你不知道,我今早吃了很多,足足十样呢。”
宝珍两根食指比在一起。
沈肄南盯着她的脸,轻笑道:“难怪最近发现你的脸上长了点肉。”
钟娅歆啊了声,下意识托腮,“很明显吗?”
小姑娘都爱美,有些甚至为了追求骨感美压制食欲。
他斟酌着措辞:“其实还好,你太瘦了,就该多吃点。”
以宝珍的身高体重,再往上涨个二十斤也没关系。
过了会,野仔进来说:“南爷,已经准备好了,该出发了。”
宝珍好奇问:“你们要去哪呀?”
“今天是农历六月十九,观音的成道日。”沈肄南含笑凝望她:“想去吗?”
钟娅歆这才想起每逢农历六月十九,他会在寒昭禅寺布施,救济生活困难的人,会发钱,会赈粮。她也曾靠他的救济,活过最艰难的一段岁月。
四年前,埠水湾码头开始实施管制,打算开设对外贸易口岸,损失最为惨重的是靠捕鱼为生的渔民,他们的船要被强制低价收购销毁,不过是短短些许时日,所有人的生活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没有这项生存的活计后,年轻一点的还能务工,年长的像阿婆阿爷那样的人,去哪都是被嫌弃的存在,而那个时候又是宝珍考大学最关键的三年。
阿婆阿爷隐瞒她,说家裏拿了补贴,不缺钱,让她好好念书,他们则佝偻着身体去打黑工,没办法啊,正经营生也没人会要他们。
最后,阿婆积劳成疾,落了病,这一病就再也没好过,后来越来越严重,严重到阿爷的头发都白了,手脚也开始不利索,再也挣不到钱。
钟娅歆知道后,最终选择结束读书生涯,早早挑起家裏的重担。
她做过很多工作,像报亭的卖报员、零售店员、端过盘子洗过碗、仓库搬运等,吃过很多苦,受过很多欺负,薪资微薄,掰着零零碎碎的钱撑起这个快要破碎的家。
后来,她撑不住了,恰好听说寒昭禅寺来了一位大善人,于农历六月十九布施,往后每年皆会如此。
那天的寒昭禅寺迎来史上最盛大恢宏的场面,漫山人海,人头攒动。经幡昭昭,诵经阵阵,宝鼎裏的黄纸在灼灼烈火中化作香灰。
香火鼎盛,空前绝后。
十七岁的宝珍面黄肌瘦,和阿爷排着队,领了属于他们的那份救济款和粮食。
同他们一样贫苦,尤其是住在盘溪那一带的普通人,大家都唤沈肄南一句沈大善人。
纵使他的名声好坏参半,但君子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
所以,宝珍也曾受过沈生的布施。
…
沈肄南见小姑娘盯着他走神,五指在她眼前晃了晃,淡笑问:“在想什么?”
钟娅歆回过神,望着男人清绝却又看起来温润慈悲的眉目,“沈生。”
“嗯?”
“你是一个好人。”
很好很好的人。
男人笑了,逗她,“我要是一个坏人,你也不会知道。”
是的。
他不会让这位单纯的小姑娘知道他究竟有多无情和心狠,就让他在她的心裏,永远都是一个好人,一个善人。
布施时间在早上十点准时开始。
钟娅歆跟着一起去了,说是趁着今日香火鼎盛,拜一拜菩萨。
野仔坐在驾驶座开车,宝珍和沈生在后面。
每年的观音成道日,寒昭禅寺皆是热闹至极,尤其是沈肄南决定布施后,每年的今天,去的路上总是人山人海。
越靠近,越寸步难行。
后来有人开道,才供车辆畅通无阻。
宝珍坐在车内,看到外边人头攒动。
熙攘的人群,背贴胸,肩抵肩,大点的孩子被家人死死拽住,防止走丢,小点的被抱在臂弯或头上坐着,那些瘦小又干黑的小孩睁着一双好奇眼睛望着车子,企图一窥裏面的尊容。
曾经,她也像这样。
沈肄南察觉到身边的女孩子陷入沈默,“怎么了?”
“嗯?”她回头。
“有心事啊?”
“沈生,这是你布施的第四年吧?”
“嗯。”
钟娅歆望着他的眼睛,“那你为什么突然想要布施呢?”
有关沈肄南的威名,她早早就听过了,曾经在报亭务工时,甚至还看过他的采访。
不满二十成了东珠市谢家的二把手,除九爷以外,就数他最有名望。
为什么?无非就是随心而起罢了。
沈肄南的嘴角渡起一抹笑,递到眼角,轻描淡写道:“大概是我罪孽太深,想赎罪?”
宝珍惊愕,瞪大眼睛。
1992年7月18日,农历六月十九,观音成道日,寒昭禅寺香火鼎盛,众生虔诚叩拜。
数不清的长桌拼凑成一条蜿蜒长龙,数百名穿着谢家服饰的人站在桌后布施,在他们的前面是浩荡的人烟。
两名穿着黄色佛衣的沙弥双手合十,引着沈肄南和钟娅歆穿过一条寂静的羊肠小道通往庙宇正殿,以此避开拥挤的人群。
羊肠小道的左右两侧都是紫竹林,一面深,一面浅,浅的那面望去,数不清的黑色人头映在斑驳的竹叶细缝裏,渺小极了。
见他们来了,深色的垂拱门下,一位着百衲衣的和尚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沈施主,钟施主。”
沈肄南含笑,未回礼,倒是宝珍心裏一惊,诧异对方怎么知道她姓名的同时,连忙学着慧明方丈的样子,双手合十,无比虔诚。
认认真真的样子,惹得身边的男人挑来一眼。
钟娅歆悄悄用眼神示意他,大致在说,在佛祖的眼皮子底下,要虔诚,不可妄为。
芸芸众生对诸天神佛总是敬畏的。
沈肄南淡笑,收回目光,同慧明方丈聊天,宝珍听了会,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外面。
数十阶青石块立起一个巨大巍峨的斜梯,佛梯之下是拖家带口排队领救济款、救济粮的平凡人,他们熙攘着,眼裏带有殷切的光,于富贵人家而言,那些东西可有可无,但对这些人来说却是救命稻草。
慧明方丈和沈肄南聊了几句,临走前,野仔奉上佛经,他接过又念了一句‘阿弥陀佛’,这才转身走了。
沈肄南註意到钟娅歆一直望着底下的布施,问:“想去吗?”
宝珍抬眸看着他,“……嗯。”
“那就去吧。”
钟娅歆点点头,笑了,沿着佛梯而下,走了叁块青石板,见身边没有人,她停下,回头,掀起眼皮看向站在原地不动的男人。
宝珍奇怪地问:“沈生,你不和我一起吗?”
“不了。”他嘴角啐着淡笑。
发起这场善事的人,却并未参与其中。
真奇怪。
钟娅歆不懂,也想不明白。
沈肄南目送她一步步走到底,纤细的背影披着日晒的金光,影子越来越小,直到最后有两个布施的人朝左右两边移,给她让出一个宽敞的位置。
布施的东西有两样,一样是黄封装钱,正反两面都写着大大的“佛”字;一样是灰色布袋装的粮食,足秤的米,听说每袋有二十斤。
钟娅歆先递黄封再给粮食,烈日下,排队领东西的人接过后纷纷道谢,感激的神情与她昔日一模一样。
宝珍一时感慨万千。
一轮很快结束,又有集装箱运来装好的大米,搬运的工人穿着破洞汗衫,卖力地搬到布施现场,他们今天都是来做零工的,同样的苦力,南爷给他们的报酬丰厚太多,大家伙都抢着做。
夏日炎炎,这会正是晒的时候,钟娅歆抬手擦了擦额角溢出来的薄汗,旁边的手下见了,连忙找来一把伞给她掌上,趁着这会还没开始第二轮布施,另一位有眼力见的拿着蒲扇为她扇风驱热。
“大嫂,这天热,您要不去歇会,别中暑了。”
钟娅歆淡笑着说了句没关系,又让他们别撑伞摇扇子了。
佛门重地,眼下也不合适。
又过了五分钟,第二轮开始。
宝珍派给每一位到她跟前的人,她见了芸芸众生,芸芸众生见真佛。
喝水歇息时,钟娅歆想起沈肄南,也不知道还在不在,她抬眼望去,日光刺眼,宝珍不适地迷起眸子,可就这一眼,让她蓦地震在原地。
遥远得已经泛黄的记忆涌现,那是1989年7月21日,与现在一模一样。
沈肄南仍站在那,长身玉立,清冷矜贵,垂拱门下,他的身影被大片暗影罩住,看不清,只余朦胧剪影。
似隔雾观山,明明这么近,却又那么远。
见他的第一年,便是如此。
与那年不同,如今的沈肄南最后会走下佛梯来到她跟前。一柄黑伞罩上,遮去灼灼的日光,他会站在她面前,垂眸,含笑地凝望她。
“怎么今天总是心绪不宁?”
“沈生。”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