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敲打在玻璃幕墙上,苏银站在这里,身前是歌舞升平,身后是浓重的夜色,基地外围的花海在探照灯的照射下宛若墨里的一段彩绸。
言锋许诺的欢迎仪式在米迦勒六十层的环形大厅如期举行,为此还申请了额外物资,可身为欢迎会的主角,苏银却临阵脱逃了。
他还是无法适应这种场合,待在人群当中好似被人掐着脖子般难受。秦默和苏音倒显得很开心,看地上的空酒瓶,他们应该刚刚开了第二十一瓶香槟,就连平时滴酒不沾的苏音也破天荒地来了杯气泡酒,微醺的她脸颊两团淡淡的酡红,夹在一堆男人中间笑得像朵花。
说是千鸟的欢迎会,参加的人却不是很多,基本都是处于轮值空档的成员,大概十来个,聚会到一半的时候,言锋也像是接到什么突发任务,简单说了几句就匆匆离开了。
这些人平时都很忙碌,也是恰逢有个机会可以尽情放松,于是都很放得开,苏银在他们中间看到了几个亚洲面孔,此时正拉着秦默划拳,输家罚酒,没两分钟就干掉一瓶香槟。相比之下阿斯贝尔要显得安静得多,一个人坐在人群之外三米左右的吧台边,端着一小杯烈酒小口小口地喝着,脸上带着不温不火的微笑看他们热闹,吧台充当侍者的男人擦着杯子,时不时为她续上一点。。
奥利维亚居然也在狂欢的人群当中,她意外地穿了一身白色的长裙和一双镶嵌紫水晶的高跟鞋,平日里看着有些冷酷的女孩此刻居然在跳舞,眉眼里都是笑意,裙角翻飞如蝶展翼。苏银听过伴舞的曲子,吧台上方的屏幕上写着歌名lorca。
十年足不出户,苏银每日的活动除了室内锻炼和看书看电影,便只剩下听歌了。他听过各种类型的音乐,从旧现代流行到古典,从交响到舞曲都在他的接触范围之内,其实他听歌口味很杂,说是个安静的人,有时却会听些摇滚重金属来排解烦闷。
基地的数据库中有大把的文化资源对他开放,要挑三拣四反而麻烦。
奥利维亚跳的是弗拉明戈舞,从曲风上也能听出来,这种脱胎于西班牙斗牛的舞蹈节奏明快,舞步奔放有力,足尖敲打地板的时候仿佛能当场撂倒一头公牛。
真是适合她的舞蹈啊,苏银不禁想,虽然身材小巧,但力量和美同时存在于她和弗拉明戈之间,跳起舞来就像个自由不羁的吉普赛少女。
就像诗人洛尔迦写的那样,我的双脚以南正值春天,我的前额以北盛开蕨花。
一舞作罢,结束的刹那以最后一次干脆的旋转收尾,裙角借势收紧在紧致有力的大腿上,而后轻柔地舒缓开来,奥利维亚微笑着喘息,额上微微见汗。周围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看似喝得醉醺醺的男人们其实始终被奥利维亚的舞姿所吸引,秦默和苏音夹在他们中间,举起酒杯也跟着一起喝彩。
简直美得像一朵白玫瑰,苏银不禁想到。
“弗拉明戈,其实是悲伤的舞蹈啊。”方才跟着言锋一起离开的莫黎不知何时又回来了,却没有去吧台要一杯酒而是直接来了苏银这边,“不跟他们一起么?”,莫黎偏过头问道。
“嗯,不太适应,还是一个人待着自在些。”苏银如实回答。
莫黎像是明白了,垂着眼睛点了点头,然后像苏银那样背靠夜色而立,抬头看向一派朝气的人群。
不知怎的,苏银感觉她有些寂寞。
“你刚刚和会长出去很着急的样子,现在没事了么?”苏银目不斜视地问道。
“嗯,暂时没事了,跟司令初步拟定了应对方案,具体指示还要等明天。”
这句说完,便是一阵沉默,苏银不擅长交流,他不清楚莫黎是否也一样。
“你刚刚说的,弗拉明戈是悲伤的舞蹈,是什么意思?”苏银突然想起来,刚刚莫黎话出口的时候他就想问。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莫黎仍旧看着人群,表情看起来有些疲惫,“弗拉明戈在阿拉伯语中的意思是‘逃亡的农民’,弗拉明戈舞从发源到成型的过程,其实是吉普赛人的流亡史,他们总是讴歌的放纵与自由,其实来源于被迫无奈的颠沛流离。”
“原来是这样,可她笑得那么开心,我就想这或许是很开心的舞蹈。”
“弗拉明戈就是这样,明明听着很欢快的调子,却总是带着些隐隐约约的忧伤,这就好像开在沙漠的玫瑰虽然照旧艳丽,却总还是向往伯罗奔尼撒湿润肥沃的土壤。真正的弗拉明戈舞,是没有笑容的。”
苏银觉得心里有什么被触动了,莫黎说的这些看似无关紧要的背景故事,岂不正是他们现在境遇的真实写照吗?开在沙漠的玫瑰向往希腊的雨水和阳光,而他们向往的,则是一片真实而非隔着冰冷钢铁的星空。
苏银想,欢乐都是壳,里边装的满满的全是一个种族的失意。
一旁传来整齐的呼声,秦默和苏音跟着高举酒杯的男人们起哄,要奥利维亚再来一段,奥利维亚颔首微笑,双手拎着裙角笑得光芒四射。苏银看到秦默的表情透着掩饰不住的痴迷,明显是看呆了。
这厮平日里的浑是装出来的苏银看得很明白,没想到真见了大场面还是忍不住真情流露,道理都懂,但苏银还是觉得他这幅样子颇有些损坏形象。
众人的呼声一阵高过一阵,奥利维亚答应再来一段,她抬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霎时间一切声响都被终止,全场只剩下舞池中央美得宛如白天鹅一般的奥利维亚的逐渐平复的胸口,和夜色中被隔绝在外的风声,奥利维亚转身冲吧台后的侍者点点头,侍者回以一个礼貌的微笑,然后将曲子切到下一首。
片刻的停顿。
音符响起的瞬间苏银的心弦被轻轻拨动了,舒缓安静的吉他声,干净得没有一点杂质,奥利维亚以一种极尽优雅的姿态将身躯环抱起来,仿佛揉皱了空气里的每一寸忧伤。
仅仅数秒,苏银便初次感受到如此直击人心的美。
“ingmesoftlywithhissong,吉他演奏版,他用歌声将我温柔处死。”莫黎轻声说道。
苏银惊了一下,看向吧台上方的屏幕,果然滚动着这个名字。
这时音乐突然停顿,随后沙锤声伴着吉他声轻柔地响起,奥利维亚舒展开来,足尖轻打节奏的同时优雅地迈步,如同忧郁蓝色中洁白的涉水鸟。
这一次她的表情始终沉静忧伤,再看不见笑意,可她的美未曾减少半分,反而在易于沉溺的情绪下得到了升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