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银想忧伤的情绪随处可见,可那种美一定世间罕有。
奥利维亚的手臂垂在身后像是折翼,可身躯笔直,她抬手的同时手指随着旋律不断拨动。音乐是明显的弗拉明戈风,弗拉明戈没有笑容。
音乐中手拍打吉他的声音响起,节奏加强,优雅与律动瞬间迸发出来。苏银眼前一亮,心底惊叹。奥利维亚的舞姿在变得欢快,可她的表情却在时刻提醒着,这是一幕悲剧。
所有人都沉浸在奥利维亚的舞蹈中,男人们忘了手中端着的酒杯,忘了调整表情,甚至于忘记了呼吸。这世间再没有任何一次舞蹈有如此的感染力,能共情一切,空气都变得忧伤。
奥利维亚突然用力起来,快速地转身,镶嵌紫水晶的高跟鞋在地板上急速地击打,苏银的心突然被抓紧了。与此而来的是突如其来的,急如骤雨的拨弦,而后快速转向高潮,拔高的曲调,恰到好处的变奏,这一切都完美糅合在奥利维亚的舞姿当中。
这里是情感集中爆发的部分,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有力,这里的悲伤也更高亢,每一次踏足都激荡灵魂。苏银自知自己的感情缺乏温度,此时却能感觉到情感在旋律中往复挣扎,如此矛盾。就像此刻的奥利维亚,明明手臂手腕的翻飞与躯干的动作满是女性的柔美与优雅,脚上强烈的节奏却又带着男性的力量与爆发。
舞蹈在最后一段速扫中结束,急促的拍子戛然而止,只余下悠长的叹息。
奥利维亚致礼结束,走向吧台,过了一会儿才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许多人还沉浸在方才的情绪中难以自拔。
她朝阿斯贝尔点点头,要了一杯金酒,到一边去了,貌似是跳舞消耗了太多体力,苏银看见她的鬓角垂着些许汗水。
“她跳得真好看,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舞。”苏银不擅长使用复杂的修辞,遇见好的东西便只说好。
“奥利维亚是西班牙裔的英国人,这是她自己说的,至于舞蹈应该是在预备区的家族聚居地学的,她刚被选拔上来的时候没有如今这样锋利,不跳舞的时候也很美。”莫黎说道。
“预备区?”苏银愣了一下,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你不知道?这十年宅得这么厉害么?”莫黎露出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苏银面对着她瞪大的眼睛无辜地摇摇头。
“这些对我来说属于没必要知道的事,可能一开始就没打算放我出来。”
莫黎觉得喉咙有些发干。
“好吧,你以前怎样都没关系了,但现在你得知道这些。”莫黎顿了顿。
“所谓预备区,你可以简单理解为军人家属居住区,但实际上有些区别,你了解铁穹建立的历史么?”莫黎转头问道。
“了解一点,两个世纪前为了保留人类火种建立的防御设施,中心地下有亚利休斯的遗骸,能抵御暗能的侵蚀。”
“你说的都没错,但你可能并不了解这到底是怎样的一座建筑。有人称它为人类建筑史上的奇迹,但很少有人能明白,没有任何一座雄伟的建筑是清白的,越雄伟越是如此,而铁穹,无疑是其中最黑暗的一座。”
苏银有些愕然,这些东西确实没人跟他说过,他也无从想起,以至于理解起来颇有些难度。
“七十亿人,十亿人从最初的灾难中活了下来,到现在不足一亿,剩下的九亿去哪了?他们就沉睡在铁穹的外边,有些人为守护铁穹而死,而绝大多数人,连进入铁穹的资格都没有,被同类亲手抹杀在铁穹之外。”
苏银惊出了一身冷汗。
“我曾听闻有男人们开了特殊渠道得来的坦克到铁穹脚下,向守卫的政府官员乞求放身后的妻儿进去,不然就对铁穹开火。几十辆坦克在前边排成阵列,身后是成群结队的妇女儿童,最后官员朝他们发射了导弹,一个不剩。但更多的人还是企图从地下挖进去,最后都被强辐射杀死在途中。这是筛选火种的必要过程,但筛选就意味着多数人会死去。”
苏银呆呆地望着莫黎说不出话来,但莫黎还没说完。
“等幸存的人们进入铁穹之后,等着他们的还不是彻底的安全,人们在这里被分为两类,精英进入城市,代表着人类的未来,而剩下的人则持枪上阵,守护人类的现在,他们从地狱中逃脱,还得冲回到地狱里去。而预备区,就是这些人的家。”
“预备区的人,世代为军队输送新鲜血液,每个人都要上战场,这就是他们的宿命。”
莫黎说完,幽幽地叹了口气。
苏银觉得胸腔里有针在翻滚,混混沌沌的疼,他从未想过真相会是这样。
这里是幸存者的方舟,也是罹难者的牢笼,没有任何一座雄伟的建筑是清白的。这和他读的书上写的都不一样,书上说摩西要跨越红海,于是上帝亲手劈开了红海,而男人们只是盼望妻儿能够活命,等来的却只有死亡。
或许真像雷诺说的那样,这世上永远只存在少数人的公平。
“听完这些,有什么感受?”莫黎偏头看着苏银问道。
苏银沉默了半刻,终于抬眼回答:“不知道,我就突然觉得,奥利维亚的舞,或许比我想的要更加沉重。”
闻言莫黎呆立了一下,但只一瞬间便又恢复了平日里处变不惊的微笑,“这就够了。”莫黎轻声说,“许多本就从预备区来的人,都很难再对此生起悲悯。”
她忽然从墙边立起身,一边伸了个舒服的懒腰一边收力拍了下苏银的肩膀,苏银被她拍得轻轻一晃,不知何意。但莫黎并没有再看苏银,转过身便径直走开了,她独自穿越舞池,走向对面的电梯,苏银一直目送她消失在电梯的门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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