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部的秘密报告,年后新鲜出炉,不对外发布,连各军团的指挥官都不知道详情,”他悠悠打了个响指,露出灿烂的笑,“我也是托了我那位叔叔的福,别说出去啊诸位。”
荣耀军团的故事只是一个小插曲,直到下午,亲身经历一场由第三军团老军官带来的演讲之后,明溱方才明白几位同伴为何是那样一副一言难尽的表情。
这位老军官的确上了年纪,从站上讲臺开始,他就用声情并茂的朗诵,回顾过往与异形生物作战的经历,老军官拿手帕擦着干瘪的眼角,反覆讲述自己陷落在异形生物潮、而后又绝境逢生的心路历程,并煽情地向牺牲的同胞进行了长达一个半小时的怀念,生生将活动结束时间推迟到七点钟。
玳薇坐在明溱左边,神色痛苦:“我第一次听这样的演讲,还是在小学五年级,难以置信,我当时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浪费了整整一包纸巾。”
右边,顾若吸了一个鼻涕泡,手肘戳了戳明溱的胳膊,红通通的眼睛格外可怜:“还有纸吗同学?”
“第三军团都快败落成废物军团了,”此话并没有足够的依据,玳薇显然在发洩一些脾气,“军部的演讲依然走滥俗煽情画风,真是堪忧。”
明溱的纸巾已经被用完了,她默默将玳薇的手帕传递给顾若,并嘆了一口气:“我现在觉得,早上的纪录片相当优秀。”
平心而论,仅仅通过影像资料,所传达出的太空世界的宏大、异生物的莫测,已足够令终生在陆地上以两足行走的生物感到震撼。
尽管大家对影片所述内容表现得习以为常,但人人深知,在联邦,没有一位公民会不被百年战争的历史打动,油然而生出浓烈的情感。
尤其在军校,这近乎于信仰。
讲臺上的老军官仍在回忆他亲身经历过的一场最艰难的战役,明溱出了一会儿神,听到后排的同学低声闲聊。
“百年战争之后,近二十年,最大的战事就是德莫珂异变了吧。”
自从战争后期,瀚海堡垒防线建成,异形生物渐渐被放逐至联邦边缘,不止是空间上的放逐,更是在联邦公众视野中的边缘化。
“幸得元帅力挽狂澜,”这番话语颇有敬畏之意,“他是联邦五十年裏唯一一位获封上将军衔的人,凭借的就是在百年战争后期和德莫珂异变这两个节点的战功。”
“今年是元帅执掌军部的第三届了,几位老将军也都到了一定年纪,”后排的私语愈来愈走向不可说,“下一代,比如陆钧少将,他的功勋主要也建立于瀚海堡垒,但进入和平时期,联邦的敌人,不会一直是异形生物的……”
演讲接近收尾,讲堂裏响起潮涌般的掌声。
明溱与旁边座位的人一同起身,夹在拥挤的人流中向外走。
后排闲聊的同学仍在她身后不远处,话题听起来已经从不可说,转向了感嘆异形生物潮的可怕,引起周围一圈人的讚同。
走出讲堂很久,顾若仍沈浸于刚才的情绪:“无法想象,如果连机甲都损毁,人体如何能直接与异形对抗?”
她所言与老军官讲的战役有关,据老军官本人说,他曾陷落在生物潮中央,机甲损毁率达到百分之九十五,他坚持了二十分钟,直到同伴赶来。
“没有什么不可能,”玳薇摸摸她的头发,恢覆了三分好心情,“面临生死绝境,人往往会发挥出不可思议的潜力。”
“但奇迹并不总是发生,”顾若反对不切实际的乐观主义,“抛去那百分之五,赤身裸体的人类根本不能承受异形生物的一次攻击。”
明溱忽然道:“我曾经见过。”
几位小伙伴楞了楞。
“一个男人,为了保护他的妻子和孩子,他抬手去阻止异形的獠牙,而后又拿自己的身体作盾牌,胸膛被利爪穿透的同时,他用一根从厨房拆下来的水管,插中了那只异形的右眼,十分凑巧,水管的裂口扎进异形的脑子,他们就这样穿在一起死了,收敛的人废了很大力气,才将两具僵硬的尸体分开。”
“不过你说的是对的,”明溱看向顾若,“那个男人正当壮年,做过地下拳场的拳击手,身体素质远高于普通人,而且冥冥之中,运气也眷顾了他。”
“啊,对了,你是cj0813号小行星的人……”顾若喃喃,话刚出口又觉得后悔,便不再提。
其实明溱说的不是cj0813。
她年幼时居住在落后的荒星,那裏常出现一些落单的异形生物,人们过得很艰难。后来随着联邦战事推进,包括近年各军团四处出征应对生物潮,现在联邦境内的荒星,几乎不再受到异形生物侵扰。
至于cj0813,那颗低等级小行星所在的星域临近边境线,一向是安全系数最低的星域之一。
机甲专业的同学在教室外招呼合照,趁活动周的时机,有人专门带了相机,请大家合影留念。
江九年没在前边安排队形,却神出鬼没地站在明溱旁边,大概是听到了方才的对话,他清咳一声,道:“过去的历史总是如此,让人绝望,也给人希望。”
一句还算不错的安慰。
顾若蹦蹦跳跳来挽明溱的手:“拍完我们一起去餐厅吧,今天好像有你喜欢的……”
黄昏的光线,暖洋洋照着校园裏的房屋和小径,照着年轻人,也照着那些挂满外墻的积极乐观的标语。
洋溢着蓬勃朝气的首都星军校,和遥远太空日覆一日、艰难重覆着为联邦人类而战的责任的防卫军。
百年战争近在眼前的曙光,和茫茫岁月中消逝的荣耀军团。
“快来啊!”玳薇沐浴在柔和的光线裏唤她,对面同学们的队伍就快站好了。
历史总是如此。
明溱微笑着,快步跟上她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