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间暖和的黑牢。
没错,它很黑。
虽然走廊墙壁上的壁台里插着火炬,但牢房的后半部分仍沉浸在黑暗之中。
它里面还有老鼠。
这是预料之中的事。
和任何黑牢一样,金牙城黑牢里的老鼠甚至还更多。
詹姆·兰尼斯特懒得抱怨什么。
身为一名俘虏,他也没有资格抱怨。
战争失败之后,他被带来这里。
他身上有伤,咳嗽外加发烧困扰着他。
唇上都是破裂的血泡,黑牢的寒冷让他忍不住颤抖。
“我将不久于人世。”
詹姆记得自己曾这样想,“我将很快死在黑暗之中。”
不久,詹姆发现,跟其他许多事情一样,这次他又想错了。
詹姆依稀记得一个容貌丑陋的面孔俯视着他,喂他温热的大蒜汤和罂粟花奶,以消除疼痛与战栗。
罂粟让他沉睡,这期间,学士用水蛭给他放血,吸掉毒素。
或者说根据醒来时手臂上的咬痕,他这么猜测。
之后,咳嗽停止,血泡消失,伙食多了肉汤,里面还有胡萝卜和洋葱。
几天后,詹姆意识到自己恢复了战争前一半的强壮。
接着,他被交给两名看守。
一个又矮又壮,有宽阔的肩膀和强健的巨掌。
他穿镶钉皮甲,每天给詹姆带来一碗燕麦粥,有时候会往里面掺一些蜂蜜或牛奶。
另一个看守年纪较大,弯腰驼背,脸色发黄,长着油腻肮脏的头发和粗糙的皮肤。
他会给詹姆带来一盘肉末或炖鱼,有回甚至拿来半份鳗鱼派。
鳗鱼太腻,难以下咽,即便如此,这已是一个俘虏鲜有的待遇。
詹姆不知道他们的名字,只好替他们取外号,又矮又壮就叫“麦片粥”,而那驼背黄脸的叫“鳗鱼”——因为那半份鳗鱼派的关系。
黑牢厚厚的石墙上没有窗户,自然毫无日月之光,只能根据看守换班来分辨昼夜更替。
两名看守都不跟他说话,但詹姆知道他们不是哑巴。
有时候,他听见换班时他们粗略的交谈几句。
根据一日送来的两餐,根据牢房外壁台上火炬的更换,他简单地推断着日期。
在黑暗中,人会变得寂寞,渴望听见声音。
因此每当看守们来到詹姆的牢房,不管送食物还是换便桶,詹姆都试图跟他们讲话。
他知道,争辩或恳求都不会有人理睬,因此他选择问问题,期望某天某位看守会开口。
“战争有何进展?”詹姆问,“泰温大人还好吗?”
“天气怎么样?”詹姆问,“今天有没有下雨?”
“今天我要吃什么?”詹姆问,“我又拉肚子了怎么办?”
不管问什么,结果都一样,他们从不回答。
尽管有时候“麦片粥”会看他一眼,让詹姆产生些许希望。
“鳗鱼”则连这点也没有。
在他眼中,威名赫赫的“弑君者”只是一块会吃饭会说话会拉屎的石头。
詹姆觉得自己比较喜欢“麦片粥”,他至少还当自己是个人,而且对动物怀有一种古怪的仁慈。
他偶尔听见“麦片粥”在跟老鼠讲话,仿佛当它们是孩子。
詹姆怀疑黑牢里新增的老鼠,都是他喂的。
几天后的夜里,当詹姆快吃完晚饭时,突然感到一个矮小的身影朝他走来。
詹姆抬起头,透过栏杆。
提利昂身披深红披风,胸前的铠甲上刻着一个矮小畸形的狮子,极尽可能迈着最大的步子。
“小恶魔”模仿父亲泰温的装扮,但不仅不够威武,反而显得十分滑稽。
但他一黑一碧的双眼绽放出詹姆从未见过的光芒。
“提利昂,你来了。”
詹姆说,语气出乎意料的平静。
“你应该叫我凯岩城公爵,”提利昂也同样平静的答道,仿佛他俩正在大厅或庭院里互致问候,“我的好哥哥,你还好吗?”
“从未如此好过。”
“那就好。”
詹姆站起身来,“这就是你想要的?”
“什么?”
“你身上的袍子,还有凯岩城公爵的身份?”
“这本该属于我,从你披上白袍那天起,就自动放弃了对凯岩城的继承权,御林铁卫的骑士不准结婚,不得生子,不能据地……所以自然由我来继承凯岩城了,继承我们的好父亲泰温大人的事业。”
提利昂嘻嘻笑道。
詹姆淡漠的眼睛透过栏杆打量他,“我曾设想过无数可能,但没想到你会以这种方式,得到这座城堡。”
“我该祝贺你吗?提利昂。”他问。
“为什么不呢?”
提利昂摇晃的短腿跳了一圈舞,“在统治西境上,我保证不会比泰温大人差!”
“或许吧,”詹姆垂下了眼睑,“话说,你当初献出金牙城,背叛兰尼斯特,做这一切只是为了得到凯岩城?”
“当然还有别的原因,怎么说呢,比起凯岩城,其实我更痛恨你们!”
提利昂撑着额头,似乎在回忆一些痛苦的记忆:
“记得那个叫泰莎的女孩吗?我的初恋,你们将她污蔑成妓女,让她承受了不该承受的痛苦。”
詹姆露出微笑,脸上反而露出解脱的表情,“就因为这个?”
“可能她在你们眼中,只是一个连妓女都不如的可怜女孩,但却是我曾经以为的世界的全部!”
提利昂无法压抑愤懑的声调:
“从小到大,不论你和瑟曦做什么都会被鼓励,而我做的再多,也无人在乎!
我亲爱的哥哥,你应该感谢我,比起泰温大人,三境贵族们更想让你死。
我拍着胸口,在多米利克大人面前保证。
我跟他说:我哥哥詹姆其实是个信守誓言的好汉,虽然他以前不小心把国王抹了脖子。
但这次他绝对不会再犯!
他会老老实实披上黑衣,成为一名守夜人,永远不会回来……”
詹姆没有说话,陷入沉默,很长时间之后,才再次开口,“这么说,我得感谢你了。”
提利昂意味深长的看着他,“詹姆,其实你早就想这样了,不是嘛?
披上黑衣,你的身体被束缚了,但获得了更加自由的灵魂……”
…………
泰温和“弑君者”在金牙城被俘之后。
多米利克以“国王之手”的身份,继续讨伐西境的叛逆和不臣之臣。
布林登·徒利公爵沿着腾石河西征,烙印城的马尔布兰家族在大军抵达之前就举城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