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丛中有马蹄印,虽然被茂密的杂草掩盖,但还瞒不过九骨和塞洛斯的眼睛。
有人,不知道是多少人,除了马蹄印,似乎还有车辙的印记。
这裏已是一片原始的树海,连最有经验的角尔伐木工也不会到这么深的树林裏砍树,为什么会有车经过的痕迹?
九骨把比琉卡叫回来,让他走在自己和塞洛斯中间。
车辙断断续续,却始终没有消失,九骨看出这支车马队伍正在往树海深处而去。塞洛斯走在最后,除了车轮的痕迹,他更留意马蹄和脚印,并由此慢慢估算出这是一支人数不少的队伍,每个人的脚印都不同,其中有剑士,也有普通人。
他们应该先行了几天,因此虽然步伐不统一而走得慢,却依然领先一步。
九骨和塞洛斯隐隐猜到车上运送的是什么,当初多龙城主也是这样将珠岛送回城裏。
经过两天一夜的追踪,第三天傍晚,车轮与脚印都不见了。
他们在一小块空地上做露营准备。为了避免被对方发现没有生火,九骨把毯子分给比琉卡和珠岛,塞洛斯很少睡觉,只披着斗篷抵御夜晚的寒冷。
珠岛因为不分昼夜听到同族的哀嚎而精神萎靡,越往前走痛苦越深,可每当塞洛斯劝他放弃,他又会回以坚定的目光。
塞洛斯不再劝阻。他渐渐明白珠岛的心愿,那是有鸟一族在这个世上存活的最后期望,他能做的只有当好一个守护者。
比琉卡沈默地坐在树下,四周一片漆黑,晚饭也只有冰冷的肉干和冷水,可让他难过的并不是这些。
九骨把一件厚衣服盖在他身上,坐下后问:“还有声音吗?”
比琉卡摇头:“现在没有……不过那种哀伤的乐音我一直忘不了。”
九骨搂住他的脖子,轻轻抚摸他的耳垂。这双耳朵给他带来那么多灾难,可他还是会为了别人的痛苦悲伤难过。
“睡一会儿吧,我在这裏陪你。”
比琉卡靠着九骨的肩膀说:“我有点想念洛泽和纳珐。”
“等一切过去,我们可以回去看望他们。”
“当初我觉得有狼一族因为无名之主的死渐渐走向衰亡是非常悲哀的事,可遇见珠岛后才发现,能和族人一起隐居是多么难得的奢求。”比琉卡说,“听到乐音的那一刻我似乎成了他,感受到失去所有同类的巨大又沈重的孤独感。”
九骨继续轻抚他的脖颈和头发。
“九骨,不要离开我。”比琉卡说。
“你也是。”九骨把他拥入怀抱,让他安心睡去。
天还没有亮,比琉卡被一阵宛转的鸟鸣唤醒。
他睁开眼睛发现珠岛也醒了,正向着前方的树林眺望。比琉卡坐直身体叫醒九骨,他们习惯了珠岛时刻因为异常的声音而有所行动,塞洛斯已经做好出发的准备。
今天珠岛不肯上马,塞洛斯牵着马陪他一起步行。没过多久,一缕阳光穿过树梢落在珠岛肩头,他抬头望着阳光透来的方向,一只通体银色的小鸟站在树枝上。
塞洛斯和九骨都听到了鸟叫声,他们从没听过如此清脆悦耳的鸣叫,既不刺耳也不嘈杂,像一首似曾相识的歌一样萦绕耳边。
珠岛伸出手,小鸟就从树梢飞落,停在他的指尖。
比琉卡望着这只美丽的小鸟,想起曾在梦中见过的无名之主。它们同样拥有宝石般的眼睛、阳光下灿烂的羽翼。这只小鸟是使者,就像九骨在迷雾中看到的狼和他们在小岛上遇见的蛇一样,是远古巨兽残存的生命余烬。
银鸟在珠岛手指上停留片刻后就往密林深处展翅而飞,众人紧随其后。
他们在阳光下的林荫中穿行,如果没有那断断续续、时有时无的血之音,这趟归乡之旅应该会愉快得多。小鸟始终在前方的树梢上等待,可珠岛是不会迷路的。
比琉卡感到有鸟一族失去的记忆正在慢慢恢覆,珠岛不但听得见同族对他的求救,也感受到故乡的召唤。如果他可以飞,一定会像那只小鸟一样飞向记忆中的乐园。
这一天下午阳光正烈,前方引路的小银鸟忽然发出一声尖叫,张开翅膀往空中飞走。
珠岛想追去,被塞洛斯一把抓住手臂揽在怀中。
有支羽箭从树木间穿过,落在珠岛刚才站着的地方。
比琉卡躲到树后拉开长弓瞄准,九骨已经拔出血泪之一望着羽箭射来的方向。
车辙印重新出现在被压倒的草丛中,一个木头和生铁做成的牢笼被放在简陋的马车上。笼子裏的空间如此狭小,勉强才能容纳一个人蜷身坐着。
比琉卡习惯于註视远方,因此他首先看到笼中的人披散长发,绝望地垂着头,身上只穿了件骯臟的粗布袍,袍子上到处是斑斑血痕。除此之外,比琉卡还看到围着血痕打转的苍蝇,那是不是意味着粗布衣服掩盖下的身体布满没有痊愈或早已腐烂的伤口?
这个人比任何一个比琉卡见过的囚犯、乞丐更凄惨,可他有一头和珠岛同样灿烂的金发,当他虚弱地抬起头时,那双失神的眼睛也隐含着深远而苍翠的绿意。
珠岛挣扎着想摆脱塞洛斯的怀抱,却被后者死死抱住,不让他冲向前方。
沈默的有鸟一族第一次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