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章
哐当哐当,老式火车的声音淌着破晓之河,将黎明送入每个人似梦非梦的清晨裏。
金宴如往常一样早早起来,看了眼熟睡中的爸爸,再小心翼翼地开门关门。
穿过后面三栋楼,是一条老旧的铁道,小时候,她就是听着火车汽笛声和轨道的震荡声长大的。
沿着铁道,一排灰扑扑的水泥房挨挨挤挤,一水儿的水泥房子,各色凌乱的招牌,空气中诱人的油香味。
这是老县城的早市,小城的烟火气。一家家过去,熟络的招呼声响起来。
“燕子,今天这么早?”
“燕子,你爸身体怎么样?”
“小燕子,这油条刚出,你赶紧来拿!”
……
这裏的店老板,大多是看着金宴长大的,他们也在她的印象裏,从黑发的叔叔阿姨变成了精神矍铄的白发老叔叔和老阿姨。
这裏的老一辈,守旧、不愿意改变,好几位和爸爸同个厂,改制之后不愿意出去再闯闯,而情愿留在这裏守着铺子过完下辈子。
但是,同样的,他们念旧情、热心,让人温暖,没有大城市那么多的人情世故。
她挨个打完招呼,来时空空的环保袋裏早已经躺着热乎乎的豆浆油条大饼,还有翦翦和羊羊最爱的煎包子,这是兰城的特产。
小小的包子煎得酥脆,让人满口生津。
她看了看袋子裏挨挨挤挤的包子,想到羊羊一脸幸福地吃着东西的摸样,不由自主地笑了,步伐也更加轻快了起来。
到了楼下没有停留,一口气跑到了楼上,她把一些吃的拿出来挂在了翦翦的房门门把上,整理完后熟练地敲了敲门就往下走去。
房内的叶翦翦正在洗漱,听到了声音,走到门口,同样熟练地把早餐拿了进来,进房门把爷俩叫了起来。
一家人的一天又开始了,周而往覆。
回到了自己家,金宴就看到爸爸已经在洗漱了。
两个人沈默地吃着早饭。
金振业抖着手拿着大饼,慢慢地掰开,熟练地把上面的葱花摘掉一些,再把油条放进去,都弄好了也不吃,就放在盘子裏。
自己拿起另一个饼吃起来。
金宴抬头看了看他,拿起盘子裏他放着的那个饼,吃了起来。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她不吃葱姜蒜,从小被妈妈惯出来的毛病。
两个人依旧没说话,但气氛缓和了很多。
“你外公……”沈默之后,金振业缓缓说道。
“他很好,89也是高寿了。”金宴喝了口豆浆,有点咸了。
“他是不愿意看到我的。”想起了金宴母亲,金振业肩膀往下塌了塌,如洩了气皮球,毫无昨天吵架时的趾高气扬。
“妈妈见到了外公,肯定很开心,上面的人活得好,我们也应该高兴。”
金振业看着眼前的女儿,这样成熟的话,更应该是像他们这样年纪的人来说,而现在反倒是女儿先说出来。
他看着金宴,他的女儿,头发随意的扎在脑后,皮肤微暗,穿着家居服,手指粗大,一看就是干了很多活。
他的女儿,以前是远近闻名的“洋娃娃”,带到厂子裏大家都抢着要抱,她也不怕生,在每个陌生的怀裏都咯咯地笑着。
都说女儿像爸爸,他却很庆幸女儿像妈妈,越大越像……
“爸,不吃了吗?”金振业回过神,那双和她妈妈一样眼睛看着他。
“吃饱了,我换身衣服出去溜溜……”他不敢看她,匆匆往房裏去。
金宴平静地吃完早饭,把桌上的东西收拾好拿到厨房,水龙头刚打开,就听见爸爸关门的声音。
她洗碗的手停下来,刚才,爸爸又看着她发呆了。
金宴抬头看着眼前窗外的那棵梧桐树,小时候,妈妈老是带着她站在树下比划着身高,温柔摸摸她的头,说燕子要快快长大。
她只是长大了一会儿,就再也见不到妈妈。
金宴猛的把水龙头开到最大,厨房裏充斥着哗啦啦的水流声。
老房子隔音不好,她不想让人听见哭声。
“金宴”这个名字,源自于金振业做的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坐在一个巨大的富丽堂皇的会客厅裏宴请众人,后来他忘了自己为什么会梦到请这么多人吃饭,只记得自己坐在主位踌躇满志、意气风发的样子。
第二天的凌晨,女儿出生了。金振业毫不犹豫的将她取名为“宴”。
金宴,也许是他心底最奢求的幻想。
兰城离临城不远,开车两个多小时就到了。
现在这座四五线的江南小城,淹没在改革浪潮裏,激不起半分水花。可在体制时期,兰城的人就连市裏面税务局开会都是昂首挺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