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在这样的好时光裏,金振业作为那个时候少有的大学生,被分配到兰城一家国企,工作能力突出的他,一路做到了副厂长,然后利用政策优势,参与了私有制,再然后,就是一味扩张,最终破产。
时势造英雄,而英雄又有几个呢?
金宴最早的家就是现在这个地方,爸妈厂子分的房子,小小的客厅,年代感的水磨石,老式的木门,狭窄的房间和楼道。
后来,家裏条件好了,他们一家搬到了大房子。
再后来,又搬了回来。
她唯一庆幸的,就是家裏的积累能够还清爸爸的欠债。
就当做了一场梦,那个大房子裏发生的一切,全部尘封在记忆的海底。
她不再是人人都羡慕的“公主”,有钱人家的孩子,厂裏厂外巴结的对象,她不用再假笑,叫着叔叔阿姨,其实内心无比茫然与惶恐。
人情世故,世态炎凉,这八个字她早已体会。
所幸,她考上了大学,去了临城,陌生的城市比家乡都有份安全感。
她可以和室友聊天欢笑,在大学的校园裏自由欢畅的奔跑,可是,这一切是如此的短暂,就在大三,妈妈遇到了车祸,离开了这个世界。
她终于明白,命运是如此的公平,它给你自由,又剥夺了你的快乐。
给你时间,又拿走了它。
那一天的事儿,金宴记得很深,她就像往常一样,刚从图书馆出来,翻着手机看短信,小姨的手机号突然在眼前跳动。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电话,她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心砰砰跳了起来。
挂掉电话,她很冷静先请假,再订火车票,去宿舍收拾东西,还不忘和室友说家裏有事要回家。
她坐在车厢密闭的空间裏,楞楞的发呆。不是高峰段,乘客不多,她把自己缩成一团,看着窗外飞驰过去的风景。
高楼大厦田野乡间,再也见不到妈妈了。
她低头看着手裏的手机,是妈妈今天最后一条消息:“你爸爸感冒了,记得关心下,我待会下班给他买药去,晚上通电话。”
妈妈就是买药的途中被车撞了。
下了车,姨夫接上了她,也没多话,只是拍了拍她的肩嘆着气。
金宴见到了爸爸,平生第一次,她冲了上去,用手捶着爸爸的胸口,“都是你!都是你!!”
旁边一帮人忙着阻拦,只有金振业纹丝不动,任由女儿发洩。
这一天,兰城暴雨如註。
办完了丧事,金宴回到了学校,放弃了考研的计划,毕业后直接参加了工作,可是没多久爸爸中风,身体不方便需要人照顾,再被他气走了无数个保姆之后,她辞了工作又回到了兰城。
金振业当初还清债务后就找了份普通的工作度日,可是,巨大的地位落差让他变得敏感易怒。
工作时使劲憋着,寄人篱下不敢乱发脾气,经常是回家的时候将怒气一股脑儿在家人面前爆发出来。
失去妻子后,原本和女儿关系不亲密的金振业想弥补下父女关系,可是还是太晚了。
女儿回学校之后变得非常忙,打电话也是没说几句就挂了。
他一赌气不打电话,女儿压根也不会主动打。
一次次这样,面对冰冷的家,他慢慢的喜欢上了喝酒,半斤黄汤下肚,真是解千愁,会让人短暂的忘记一切。
可是,他也料不到,到头来,会把自己弄得这副样子,还连累女儿照顾自己不得不回来。
他恨自己无用又恨自己软弱,曾经的意气风发现在看来是何等的幼稚与可笑。
家碎了,拼起来也已经不能称之为家了。
金宴放任自己痛快地哭了一次,她飞快的洗完了碗筷,再洗了把脸,回到房裏,换好衣服,又到了自己出车的时间了,再晚点飞哥肯定要啰嗦什么职业道德了。
她刚一出门,就看到叶翦翦拉着羊羊的手也下了楼。
“干妈!”羊羊一看到金宴,就挣开叶翦翦的手,直扑到她的怀裏。
叶翦翦朝天翻了个白眼。
“哎呦,我的宝贝干儿子!”金宴笑瞇瞇地抱着羊羊,摸了摸他的头。“今天的早餐吃饱了么?”
“嗯嗯,煎包可好吃了,妈妈没说我就知道肯定是干妈买的!”
羊羊的眼笑成了两个小月牙,脸也肉嘟嘟的,和叶翦翦小时候一模一样。
金宴忍不住捏了捏,“你这个小馋猫!哪裏比得上你妈做的蛋糕好吃!”
“行了行了,你干妈对你最好了,你亲妈要催你上学去了!”叶翦翦实在看不下去了。
羊羊吐吐舌,挥挥手,跑回到叶翦翦身边。
金宴对他使了个眼色,也不忘朝叶翦翦笑笑。
叶翦翦看着她红肿的眼,嘴抿了抿,又没说什么,摆摆手,拉着羊羊上学去了。
金宴检查了下自己的车,没什么问题,发动车子慢慢驶离。
依旧是平常的一天,任何琐事也敌不过时间,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