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力使自己安静下来,发现根本做不到。自虐似的,在图书馆憋了一天,刚刚对论文有点感觉,仅仅憋出来几个字,黄妈的一个电话把我召回雅园。
那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钟。
“夏小姐,林先生回雅园了。”
一听这话,我蹭地从桌子上爬起来,胡乱收拾了东西,塞进包包裏就往回跑。原来,我一直在等待林先生的召见。
我的理性慢了两拍。
“什么?走私物品转移了?原来的香烟、汽车全部变成了低税率的木浆、聚丙烯?他的动作好快啊。”林先生坐在客厅裏,一手接着电话,一手的拇指和食指捏住眉间,“好,我知道了。这件事从长计议。”
把手机随便丢在茶几上,握紧的拳头深深地砸进沙发裏。
林先生生气了,我想。
他陷入到从长计议的那件事裏,连我在客厅裏默默站了好久他都没察觉到。
“林先生心情不太好。”黄妈端着茶具走过来,轻轻地对我说。
我微微点点头,接过她手裏的托盘。
客厅裏,我看到他紧闭着双眼,背靠着沙发,紧握的拳头还在不停地捶打着眉间。
我第一次看到他,心情忐忑,竟一时忘记了他正在发火。
静静地望着他,想起了不久前的三个晚上,想起了冷心生日舞会上那个宽阔的脊背。
那就是我回避着,不敢看清楚的那张脸。
此刻,那张脸正纠结着,痛苦着。
“混蛋!”他紧握的拳头,突然间又砸进柔软的沙发裏。
我吓一跳,拖着茶盘的手哆嗦一下,茶盘与茶几发出轻微的撞击声,泡好的茶水随着那撞击声,荡漾着溢出来,不小心,竟溢到手上,我哎呦了一声。
那紧闭的眼睛,舒展了一下,瞬间睁开,正好看到一股滚烫的开水,从我的手背上流下来。
那一瞬,我看见他的眼神中有一丝怪异。
惊讶和惶恐从那脸上滑过。
“夏小姐,”顷刻,那张脸回过神来,眼神示意,“坐。”
我慌忙地擦干手上溢出来的开水,挑了一个离他最远的位置,坐下来。
静听他下一步的计划是什么。
林先生没有说话,我则表情僵硬地陪他在那裏硬撑着。
尴尬。
何主任的到来,打破了僵硬的局面。
我和林先生,比川剧中变脸还快,马上由尴尬的陌生人,变成一心求子的恩爱小夫妻。连我坐的位置,都由他对面换成他一旁。何主任坐我们对面。
“林先生,您和您太太的情况,陈助理已经告诉我了。”何主任的话不紧不慢,非常和蔼。
林受男的脸上没有丝毫的变化,倒是我听到“您太太”这个词,心裏哆嗦了一下,望了一眼林受男,低头不语。
“在排卵期,夫妻同房不受孕也很正常。不能一次就判定某一方有不孕癥。生宝宝就是这样,以前不想要,现在想要了,一时又来不了。不过,没多大关系。或许林太太前一个月太着急了,例假推迟几天,排卵期也跟着推迟了。只要下个月多努力努力,相信林先生和林太太,一定会有个非常可爱漂亮的宝宝。不急,林太太还年轻着呢。”何主任安慰着各怀心思的“夫妻俩”。
我听着何主任的话,脸一阵子红,一阵子白。
当面锣、背面鼓地谈生孩子这个话题,我还真不习惯。林先生倒是非常有礼貌地,对这位生育专家的话洗耳恭听着,仿佛坐在他身旁的我,就是他的老婆。
这个定力。
送走了何主任,偌大的一个客厅裏,只剩下林先生和我两个人。特别是我现在就坐他旁边,更觉得别扭,坐着不动不是,抬屁股走人更不是。我仿佛感到,尴尬的时刻刚刚真正到来。青天白日之下,独自面对林先生,我的手啊、脚啊不知道放在什么位置才合适。
“今天,林先生,会留在雅园吗?”我嘴上无意间无厘头冒出这样一句话来。说完了,我就后悔了。明摆着大姨妈来了,林先生留下也没什么用处。
我为自己白痴的话感到头疼。
“今晚我回家。”林先生略有倦色,淡淡地说,似乎没有觉察到我的窘态。
听到他说了这么一句,我松了一口气。
谢天谢地。
轻松似乎只有那么几秒钟,林受男的手机铃声急促地响起来,“林先生,林太太今天的情绪极不稳定。希望您马上回来一趟。”
未接完电话,林受男几乎连个招呼都忘了打,就丛林动物般地,向他的车子奔去。
没有听清楚电话裏在讲什么事情,但“林太太”这个词还是透过隐隐约约的对话,尖锐地刺到我的耳朵裏。
林太太在找他。
怅然所失。
第一次,被人空气一样漠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