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番外·昨夜微霜初渡河
(4)
也没怎么在意,自暴自弃地不想管。她身体很好,能借病撒娇的机会都很罕见。病了也好,可以自己怜惜自己一下,想哭就哭,不用再找什么借口。
懒懒地洗漱完,就躺到了床上。还没入睡,门铃就响了。她以为会是哥哥来兴师问罪了,兴师问罪也是好的,起码她知道他还在乎她。她挣扎着过去开门,结果还是吴秘书。他捧了一大捧百合花进来,还带了蛋糕,说是部长叫他买的,庆祝她夺冠。
江岚谢过他,敷衍地回答了他的关心和问候。心裏的委屈黄沙漫天,磨得心钝痛。她不要花和蛋糕,也不要这样虚伪关怀。
临走前,吴秘书很是艰难且婉转地说了半天,最后江岚总算听明白了,他是说那个刘宇峰有一个交往很久的女朋友,分手的时候女孩子闹了自杀,两个人现在仍旧不清不楚的藕断丝连着。
哥哥又去查人家!这算什么呢?她很想冷笑,但她不行,她只能报以甜美的微笑,谢谢吴秘书的好意,然后再表示一下她和刘宇峰没有任何关系。她的脸已经僵硬了,很假的笑,还是让吴秘书安了心。
吴秘书一走,她再也忍不住眼眶裏的湿热,任凭眼泪一串一串落下来。哥哥不想管她了,她也不需要他的关心。
躺回床上就发起烧来,房间裏是备了发烧药的,她赌气一样不肯吃,任凭它烧起来。浑身发冷,盖了一床又一床的被子,还是止不住的冷。她从小到大没有这样委屈过,越来越多的眼泪跌落到枕头上。
或许她应该去爱季珩,他们那么合适,他们之间没有艰难险阻,季珩不会给她一丁点的委屈——可是她爱不上别人了呀。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对哥哥的爱,甜蜜裏总是伴着一点疼。就是这点疼让她上了瘾,欲罢不能。
睡得昏天黑地。电话铃响了,她没力气去接。爸爸妈妈很少打电话过来,多数可能是打错的,或者是同学的电话,不接也罢。
安静了好一会儿,电话又响了。她只觉得吵,拿枕头压住了头不想听。电话又响两三回,终于平静下来。她太乏力了,又沈沈睡过去。
梦裏她来到了一间教堂,教堂裏坐满了观礼的人。她也穿得飘飘亮亮的去,可不知道是去参加谁的婚礼。直到后来,她钻过人群走到了最前面,才发现牧师面前的一男一女,男的是江绍澄,女的面目模糊。
牧师念完了婚礼誓言,询问现场有没有人反对。她想说“我反对!”可是张大了嘴,却怎样都发不出声音。她眼睁睁地看见哥哥和那个女人交换了戒指,而她只能捂住嗓子,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像那个为了爱,用声音换了双腿的小人鱼。
江绍澄的手抖得快要没办法把钥匙插进锁裏。自从上次以后,他特意多配了了一把她家的钥匙,就是怕有什么意外。吴秘书回来说已经把礼物送到了,也同江小姐说了那个男学生的事情。
他问:“岚岚怎样?”
吴秘书回忆了一下,“看着还好,笑着跟我说了谢谢,说是和刘宇峰没有在谈恋爱。不过看着有点疲倦,大概是比赛太累了吧!”
他谢过了吴秘书,继续工作。开了一整夜的会,这阵子部裏出了很严重的政治事件,忙得不可开交,弄不好一群人都会前途尽毁。好容易终于平息了事端,事情也尘埃落定了,他便又想起了她。他这段时间刻意地疏远她,一来是公务繁忙,更为了叫他自己冷静。
但有些感觉放不凉,扑不灭,念头一起就烧到漫山遍野。昨天她夺了冠,他应该亲自祝贺她的。是的,他庆幸忽然有了这样好的借口。想她想得要发疯,终于有了一个借口可以去看她,然后抱抱她,假装也为她高兴。然后再亲自劝解她,那个男学生不是合适的人——他是为她好,不是因为看到她同别人在一起妒忌到要失心疯。很无耻,他知道。
电话打过去没有人接。他以为她出去和同学聚会,但问了其他的同学都说今天没有聚会。会不会在家睡懒觉了?他坐立不宁地等到了中午,电话还是没人接。她去了哪裏,同谁出去的?是同那个男同学在分手,伤心了在外头坐坐?他不停地看手表,烟抽了一支又一支。
不对,哪裏不对。她那么乖巧,答应过他晚上不会出门。她太乖了,还不懂得拒绝别人。会不会为了他而去同人决裂,然后……他越想越觉得可怖,控制不住又闪过无数恐怖的可能。或许是不小心跌在盥洗室撞破了头晕倒,或许是煮茶忘了关炉子走了水,或许是有人闯进了她的房间……虽然也许只是像上次一样,她错过了电话虚惊一场,可他害怕,他怕他的一个不小心就会发生不能挽回的错误。
车开得飞快,江绍澄到了她的住处,值班的管理员也说好像没看到江小姐出去。他更是心惊胆战了,既然在房间,为什么不接电话?整整一天,他到底在等什么!一定是出事了!他冲上了楼,连门都忘了拍,直接开锁进了房。
窗帘都紧紧地闭着,只有客厅裏留着盏夜灯,她的卧室裏昏暗无光。他冲到她床前,还好还好。床上有一个娇小的身影,虽然是在几床被子下头,他还是能立刻认出她的轮廓。周围的一切宁静如旧,不像是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提起的心总算放下去,可她为什么不接电话?
他走到她的床边。她总是爱蒙头睡觉,是个坏习惯。他一点一点打开被子,刚把她的头扒出来,他就发现了她的不对劲。她整个人像是水裏捞出来的,头发都汗湿了,被子裏热气往外冲,他一摸,她浑身都发烫,额头更是烫的吓人。
他的心揪得生疼,他的宝贝竟然生病了。病的这样重,他竟然让她一个人这样病着!
床边的水杯已经空了,娇养的小姑娘,生病的时候连个端茶倒水的人都没有。他忙去倒了温水来,“岚岚、岚岚。”他唤着她的名字。
江岚脑袋烧得头昏脑涨,发完了一身汗,又烧了起来,头疼,关节也疼。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恍恍惚惚裏听见哥哥在叫她,她努力睁眼,下意识地就先对他笑了一下,也用尽了力气。可随即似乎想起来,他有了女朋友,已经和女朋友结婚了,他不要她了。她唇角的笑容淡了下去,心中苦涩难耐,落下泪,“你来做什么,你都不要我了,还来干什么?”
她很少对他说“你”,这是把他当成了别人?是那个叫刘宇峰的男学生?是了,她知道被他欺骗,一时受不了打击才病倒的。他不该这么着急让吴秘书告诉她的,或许应该再缓两日。可他一日都等不了,生怕她受了骗陷得太深。
“岚岚,是我,我是哥哥。”他试图让她靠在自己身上,让她喝一点水。但她虚弱无力地推他,“你有女朋友了,不要假惺惺关心我。”
他心中悒悒,她这样为了另一个男人哭。心裏酸的不像话。但总有这样的一天的,她的喜怒哀乐,都和他无关。他所能做的,就是保护她、开解她,声音越发软下来,“我是哥哥。你不要伤心了,以后哥哥给你找比刘宇峰好上一百倍的男孩子。”
他把水凑到她唇边,她偏过脸又是一推,水一下就洒在她胸前。薄削的真丝睡衣一下就透了,贴在她身上,晕出一轮山峰的侧影。浅粉的一抹,若隐若现,像是隔着雾的花。他也被她的体热传染了,嗓子发干,把杯子裏剩的那一口水喝了,解不了渴。
她前胸湿透,浑然不觉。小臂搭在脸上,无声地啜泣着。他应该给她换身衣服,但是不敢碰她,怕会乱了人伦。他到衣橱裏找到了件浴袍,回到她身边,几乎是恳求,“岚岚,乖一点,不要伤心了,哥哥带你去医院。”
他想给她把浴袍穿上,然后再想办法把裏面的睡衣脱掉。但江岚抗拒着、推搡着他,“不用你管我!你不是我哥哥,你根本不是!我也不是你妹妹。你不用不管我……”
他对她束手无策,“哥哥错了,没有不要你,是部裏最近出了事……”但他说到这裏忽然停住了。她刚才说的是什么?你不是我哥哥,我也不是你妹妹。这是孩子的气话,还是——她知道?
最后还是叫了医生来,打了退烧针,人又睡过去了。等医生走了以后,他坐在她身边,静静地凝视她的脸。忽然想起有一回她问过他,“哥哥,如果我不是你妹妹,你会不会喜欢我?”
会不会有一种可能,她其实同他一样,或许早就知道他们之间并不存在那一段血缘关系?所以,会不会,她喜欢他?
此刻他有难以言喻的欣喜,又怕是自己会错了意,一场空欢。
这一针让江岚睡到了第二天下午。睁开眼,屋子裏还是昏暗的,她一时没弄清楚是夜晚还是凌晨。人很乏力,身体和头终于不疼了,但睡得腰酸背痛。她翻了个身,一抬眼就看到了江绍澄,她差点吓得叫出了声。
窗帘都合上了,光透不过来,难怪这样暗。他坐在椅子上,双臂抱胸垂着头,原来睡着了。哥哥怎么来了?她一点都想不起来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记得吴秘书走了以后她不舒服,睡觉的时候电话响了一遍又一遍,是哥哥打给她的?
她不敢动,枕着胳膊肆意地看着他。你终于肯来看我了吗?要是我就这样死掉了,你会不会伤心?她在心底抱怨。尽管埋怨他冷落了自己,可真是不争气,一看到他,什么气都没有了。哥哥过得那么苦,她希望他在她这裏只有甜。
仿佛是有感应,他醒了过来。一抬头就看到她睁着大眼睛呆呆地望着自己。
“醒了?”他问。嗓子有些沙哑。他从椅子裏站起来,俯身探手去摸她的额头,烧退了。
江绍澄的手一放上来,江岚就往被子裏缩了一下。他的手太暖了,心裏也跟着烫了起来,简直像又要发烧。因为他出现在这裏,所以她原谅了他的先前的冷淡,原谅了他找了女朋友,原谅了他在她的梦裏娶了别人。她只想见他,和他在一起,其他的,都可以等他不在的时候去想。
两个人都默契的不去说不愉快的过去。
“饿不饿?”他又爱怜地理了理她额上的乱发。
她忽然觉得哥哥哪裏有什么不一样了。似乎是神情没那么严肃了,又似乎是眉宇舒展开了。果然是谈了恋爱,人都开朗一些吗?她心尖被花刺戳了一下,渗出的血只能自己含在嘴裏,往肚子裏咽。
“饿。”她说。
“想吃什么?”
“不知道。哥,你要做给我吃?”她讶然。
他忽然笑了,“抱歉,哥哥不会做饭。不过,你要是希望,哥哥可以学。”
什么是“要是她希望”?她抿了抿唇。身上粘腻的不舒服,扭了几下。
他起身,“去洗个澡吧。我打电话叫翡翠宫送点吃的过来。”
他转身出去了,江岚从被子裏钻出来,溜着去洗澡了。洗完了澡,才发现忘了拿衣服。她拉开一条门缝,躲到了门后,只露了头出来。“哥,我忘了拿衣服了,你帮我拿一下。”
他本在外头给文竹喷水,应了一声,放下了喷壶。真是个小迷糊,平常忘了拿衣服怎么办?就那样走出来?他想到这裏,转过头去看窗外。对街也是一幢三层的小楼,要是有人图谋不轨,望远镜就把她看得清清楚楚,看来很有必要叫人去对面搜查一下。
他打开衣柜,衣服分门别类的挂着。她这裏隔一天有个打扫的阿婆过来替她洗衣整理。衣柜裏像是熏过香,又像是打翻过香水瓶子,经年不散的一种香,单纯干凈。如同她的人一样。要说风情万种,她并没有。她就是那种纯粹的好看,一眼惊艷。放到你面前,你无需费心去挖缺就看得到她的美。又有一颗很晶莹剔透的心,一眼就知道她的人和心一样美得纯粹。他拿衣服的时候又看到那件性感内衣,不知道怎么会忽然觉得,她大约是要穿给他看的。
“哥,找到没有?”她等得有些急了,不想把时间浪费在墻裏墻外。
他应了声,拿了衣服给她。门又关上,裏面窸窸窣窣,全落进耳裏。
江岚走出来,正好翡翠宫的饭菜也送过来了。江绍澄给了他小费,提着食盒把饭菜摆出来。叫的是白粥,配了三四碟清淡的小菜。江岚看看外头,原来已经是下午了。
默默地吃了饭,她总算觉得整个人都活过来了。知道哥哥在她这裏不会呆太久,也准备着他随时说再见。可吃完饭江绍澄把碗筷都收拾好,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叫她惴惴的。
“哥,我没事了,你要是有事就先走吧,不用担心我。”
他洗了手,正用毛巾擦手,闻言侧过脸,“你要哥哥走吗?”
江岚背着手靠着书桌站着,心裏说着“不要”,嘴上硬气,“你有事就走吧。”
他放了毛巾,走到了门边,手放到了门把上。她心坠下去了,好好的,怎么又像惹他生气了?只是听说了他有女朋友后,心情总也好不起来。她垂着头,挫败地用脚尖在地上乱划。门响了一下,她抬头,他还在那裏,只是在仔细检查她的门。门还是合上的,这会儿把安全栓也挂上了。
“你昨天睡觉的时候没挂安全栓。”幸好没挂,否则他又得破门而入。
江岚根本不记得她有没有挂,这会儿脑子更乱,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来,近得能感到他的呼吸扑在脸上。她的心跳乱得没了章法,只能瞪着眼睛。他俯身,她下意识地往后折腰,不敢离他太近。
“文竹虽然不能浇太多水,但也不能不浇水。”他一手撑着桌子,一手喷文竹的叶子。她被圈在他和桌子中间,心慌意乱,她在哥哥的气息裏快要喘不过气了。只能“嗯”“哦”,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却不慌不忙地在伺弄那盆文竹。“快被你养死了。”他最后说。
她闻言转过身去,总算不用面对着面。现在她被他圈在了怀裏,若即若离的。
“那个刘宇峰……”他开口。
声音就在耳边,耳廓不争气地发烫。“哥,我知道了。吴秘书已经说过了,你不用再说。更何况,我和他什么都没有。”
他开始拿剪刀修剪老枝,“喜欢什么样的男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