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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江头未是风波恶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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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一日的,瞧不见母亲。一日一日的,只瞧见妹妹瘦小的身体在他怀裏冷却、僵硬、又变软。他能给她的,不过是几行热泪,一张草席。

人活下来真难,因为还带着那么痛苦的回忆,呼吸都是痛的。伴着此刻屋子裏人的哭声,仿佛是他回忆的伴奏,呼吸更痛了。

他静静地看着那只知了猴趴在树身上一动不动。屋子裏的哭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来了,烛光却仍在。他站得双腿麻木,动了动腿,从阴影裏慢慢走出来。

门没关,心真是大。

他的脚步很轻,借着烛光望见内室的床上躺着一个人。身下是鲜红的衣裙,衬着她的脸白得刺目。再走近了些,她枕着的地方深色一片,是哭湿的。大约是夜裏风凉,一只手紧紧攥着衣服。垂着的一条手臂露出来,雪白的腕子上没有任何首饰,手裏松松揽着一个小香囊。

他蹙着眉头屏住呼吸,俯身看了一眼。葫芦状的香囊坠着流苏,靛蓝色的缎面上绣着一条小船。她梦裏时有抽泣,眉头紧紧锁在一起。浓黑的睫毛卷曲着,像安静停在眼睑上会忽然振翅的蝴蝶。

他也乏了,在桌边坐下。打量了四周,猜测到大约是她母亲生前的住处。

桌上的蜡烛悄悄地燃着,火光不动,连风都很静。旁边的人呼吸匀停,是睡熟了。他从口袋裏摸出一张纸币出来,百无聊赖地慢慢折着,有一种难得的“静裏浑将岁月忘”的宁静。

南舟似乎是听到了狗叫声。她猛地睁开眼,人还是混混沌沌的。眼前一支残烛的火光摆了几下,她揉了揉头,好半天才想起来自己身在何处。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这样睡过去了。她忙从床上下来,手裏的香囊不见了,变成了一团纸。她急得四处翻找香囊,但还是遍寻不到。狗叫声却是越发清晰了。她不敢久留,吹灭了蜡烛赶紧沿着来路回去了。

裴仲桁的手紧紧压着狗的嘴巴,直到看到她身影消失才松开手。

刚才不知道从何处闯进来一只狗,直接跑进了房间。他怕野狗伤人,竟也没做他想,徒手便上前去抓狗。同狗搏斗了一阵,终于被他制住了。

裴仲桁松开了狗,那狗不甘心的冲他吠了几声,没见过这样凶的人,也是怕了,一溜烟地跑了。裴仲桁甩了甩手,刚才被狗抓破了手。好在是条不大的小狗,伤口也不深,看着也不像疯狗。他从口袋裏掏了手帕随便缠住手,不想叫人瞧见伤处,便把手插进口袋。可手一放进去,指尖下一片柔润丝滑。

他顿了顿,还是把东西掏了出来。月光下,丝绸泛着软润的光。一时恍然刚才的鬼迷心窍,目光裏突然有了狠意。掌心攥紧了,在扔与不扔间,无声的踟蹰。

忽然肺裏又难受起来,止不住地咳嗽,叫他不用思考这个难题。他下意识握拳在唇边,想去压一压咳嗽。鼻端忽然盈满了一种奇异的花草香,深吸了几口气,咳嗽竟然止住了。松开手,这才註意到他手裏紧紧攥着她的香囊。

南舟回了家,家裏的人都睡下了。阿胜还给她留着门,见她回来了,轻手轻脚帮她准备了洗澡水。她气息不定地躺进木桶裏,把自己浸入水底。过了片刻猛然钻出来,伸手从旁边的桌子上把刚才放下的东西拿出来。

那团纸舒展开,居然是纸折成的东西。她蹙着眉头仔细研究,上面印着英文字,又看到了花体的数字20。竟然是一张二十英镑折成的一只猴头。

她趴在木桶沿边,百思不得其解。明明抓了香囊在手裏,怎么就变成这么个东西?难道刚才有人进来了,拿猪头换香囊?还是说一切都是她的幻觉,她根本没找到香囊,就是找到猴头?

她本想拆开看看上面会不会有字,可是研究了一下发现折得很巧妙,拆掉了怕是无法再覆原了。虽然是个猴头,可不见丑态,面宽头大很是憨态可掬。她扬唇一笑,难道是灰姑娘的神仙教母,没有送南瓜车和水晶鞋,送了英镑给她?也许真的是母亲显灵,送了神仙教母给她也说不定呢。她决定好好收起来。

南舟又找了几日,终究是找到了老大的住处,不过大少爷照常是不在家的。大少奶奶柳氏一听说来要东西,抱着孩子便坐到了地上,一声迭一声地哭诉南家大少爷薄情寡义败家,不顾念她们母子。如今这日子全靠着自己娘家带来的一点体己钱过活,不曾留给家裏人一个铜子儿。

二姨太这会儿放下对儿媳的成见,快速地统一了战线,搂着柳氏一同哭。末了沾了沾眼角,“我不过一个妾室,媳妇又弱,哪裏能劝得住他?我们都知道九姑娘的能耐,倒也真心诚意希望九姑娘替我们把人寻回来。只要他回来,九姑娘直管同他要,我们绝没有二话。”

南舟知道她们不过就是演戏,她胸中一口恶气,“好,我就替你们把大哥找回来!”

柳氏一听止住了哭,报了地址给她,阿胜一听红了脸。等离开了大少爷家,阿胜嗫嚅道:“九姑娘,长春巷可都是妓院,你还真去啊?”

“去!”她自然要去的,她倒要看看,这个大哥能混蛋成什么样。

人是在一间叫宜春居的妓院裏找到的。

老鸨本要把南舟拦在外头,南舟却是冷着脸,“我家嫂子抱着侄子在家裏要死要活的,你敢拦我,出了人命你担当起吗?我又不砸你场子,不过给兄长带几句话。”

老鸨看她虽然穿得素凈,料子却是极好的。人同衣服一样,虽然不张扬,却处处一股子咄咄逼人的劲儿。老鸨也不想惹事,索性叫她进去了。阿胜在他爹面前发过誓,永不进妓院,所以留在了外头。

妓院裏的客人见她进来,侧目纷纷。南舟只当没看见,一路找到了南孝庭。

几个纨绔子弟围在一起推牌九,个人都叫了局。站在大少爷南孝庭身后的,个是相貌极其妍媚的年轻女人。南孝庭开牌前总来一句,“珍珠,吹一口!”白珍珠便捏着帕子嫣笑如花地吹一下。有人一起调侃几句半荤半素的话,引得大家哈哈大笑。

伙计推开了房门,同他道:“南大少爷,有姑娘找。”

众人还打趣道,怕不是哪个相好的打上门来。南孝庭从牌九裏抬眼一看,吓了一跳,以为见了周氏的鬼魂。再一定睛,想起来是认错了人。

“哟,这不是咱们家小九吗?几年没见,都出落成大姑娘了。”

南舟往他身旁一站,“我有事同大哥说。”

“说什么?难不成打算说你当初从家裏带走的东西都挥霍完了,找大哥拿钱做嫁妆?”

白日晃晃地推牌九也不嫌不雅相,反正是没日没夜地挥霍钱。南舟见他摆出一副无赖的模样,便也无需再给他留情面。她手袋裏拿了一张纸出来,满满当当记着当时被几位少爷偷拿的东西。

“这裏头大哥拿了多少,你自己心裏有数。你自己欠的债,不能叫其他人帮你还。”

南孝庭斜了她一眼,“不是当大哥的教训你,要说拿东西,你才最该吐出来!谁知道你到底卷走了多少东西,现在还有脸站在大哥面前,找大哥要东西?”

“我拿的是我娘从周家带过来的嫁妆,是姓周的。你们拿的是姓南的。大哥趁早别惦记我那份儿。几位哥哥我也见了,他们说了,只要大哥带头把东西交出来,他们也交。”

南孝庭这一局又输了,气得指桑骂槐地骂晦气。下一轮轮到自己坐庄,怎么也得翻个本。他卷起袖子准备大干一场,南舟一把压住他的牌,“爹的死活是不是你不打算管了?”

南孝庭火上心头,一把把她推开,“轮不到你管我的事!你说是姓南的债,你可以不管;既然伸长了手要往自己身上揽,那就别说什么姓南姓周。你娘在南家当家十几年,不知道私下裏弄了多少银子。大哥都不同你算账了,你还好意思想从我身上挤银子?”

南舟跌坐在地上,气得眼眶发热,真没料到他会无赖到这个地步。白珍珠走上去把南舟扶起来,对着南孝庭嗔道:“真是个莽汉,看把人摔的!”

南孝庭撇撇嘴,“想要钱?那你就赶紧求求神,保佑大哥马上赢钱。爱等你就等着吧,等大哥赚了钱,咱们再谈钱的事。”

南舟满腔怒火往上顶,比起裴家人的所作所为还叫她生气。眼泪在眼眶裏打着转,拼命忍着,转身跑开了。

可下了楼,她又停住了。她这样回去了,以后该怎么办?几个兄弟是不顾骨肉亲情了,她也想一走了之,可她真的没办法不顾南老爷死活。她这样一心一意地对父亲,却是挨骂挨得最多的。

她下个月初拿什么钱还给裴家?她真有一种走投无路的感觉。无力地在臺阶上坐下来,所有的委屈都涌上来,眼泪便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她抱着膝,埋头不管不顾地哭起来。

“小姑娘,挨打啦?”忽然一个清朗的声音在头上响起,还带着三分笑意。

南舟正哭地伤心,听见有人说话,想起来这是什么地方,忙去抹眼泪。但抽泣一时半会儿停不住。她从臂弯裏抬起头,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锃亮的皮鞋,再往上走是裤线笔直的深灰色西裤。那人双手抄兜,弯着身子在同她说话。

南舟纤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花,盈满了泪水的大眼睛冼亮。待看清她的样子,他先是楞了一下,继而绽开一个笑,“姑娘,我们是不是哪裏见过?”

南舟楞了一下,然后忽然伸手抓住他的衬衫前襟,“你把门钱还给我!”

江誉白笑容更开,“真的是你啊?”怎么在妓院裏头,难道真是个交际花?

“是我!”南舟站起身,“换门、换锁、刷墻,加上房东太太收的损坏费押金,一共四十五块钱。你的坠子现在不在我身上……”

南舟一本正经地同他算账,正说着,有人远远从二楼的一间房裏探出脑袋,“四少,你怎么躲到那裏了,可都等着你呢!”

江誉白一伸手将南舟拉进怀裏,却也没让人瞧见她的脸,同那人笑道:“你们继续,我要带个美人儿找个地方秉烛夜谈去。”

对方还想再留,瞥见他怀裏的人在他身上又捏又掐,好不亲热。都是场面上的人,不会坏人好事,只笑着道:“四少随意。”

江誉白连拖带揽地把她往外带,她怎么挣扎都没用,“你放开!”

江誉白被她掐了好多下,忍着疼,脸上却仍旧带着笑,偏过头低声道:“姑娘是江某人的幸运星啊,今天再救一回,回头千金答谢。”

怀裏的人终是不乱动了,江誉白将南舟带上了车,交代汽车夫开到凯旋路十七号。他松开了人,把两侧车窗和后面的帘子挡好,这才同她抱歉道:“刚才多有得罪,小姐莫怪。”

南舟抿着唇坐得远远的,简直见了鬼,每次碰到这个人都要叫他占便宜。

“四少,还跟着呢。”汽车夫低声道。

江誉白点点头,“知道了。”

到了地方,他先下了车,然后绕到南舟那边替她打开了车门,又像刚才一样揽进怀裏藏好她的脸。进了楼,掩上窗帘,打开灯,在留声机裏放了一张当红歌星的唱片。做完这些,江誉白轻轻挑了帘子往外头看,那辆车还在外头守着。

南舟见他静静看了一会儿,面色沈寂。脸上看不出什么端倪,同刚才判若两人,像是有两张脸一样。真是个奇奇怪怪的人。

江誉白一回头,便看到南舟抱胸靠墻站着,脸上有种茫然无依表情。他挂起一个笑,“刚才多谢小姐了。”

南舟却突然想起了什么,“我同来的伙计还在宜春居外头等我。”

“不妨事,我这就叫人通知他。哦,还没请教小姐芳名。”

“我姓南,南舟。”

“南国有归舟,荆门溯上流。”他笑起来,“这名字有意思。”

南舟点点头,“我母亲是鄂中人。”

江誉白轻轻一笑出了客厅。等一切都安排好了,他再转进来时端了两杯咖啡。

南舟在沙发上坐着,托着腮想心事。帮人一下到没什么,只是刚才听他说“千金酬谢”时那一刻的反应,真叫她心生恐惧。那时候的南漪怕也是这样,因为无能为力,只能为五斗米折腰。

南舟想起这个便难过起来。她不是个会在外人面前失态的人,只是今天实在是委屈到极致,便控制不住眼泪,越想眼泪落的越多。

江誉白不料她哭得这样猝不及防,他忙放下了咖啡,手足无措地蹲到她面前,“抱歉抱歉,是我欠考虑。你一个姑娘家,在我这裏过夜不像话,我现在就送你回去。”

南舟摇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话也断断续续,“没有,我只是,想妈妈了……”

纤柔的肩膀缩在一处,半垂着头,那身影楚楚堪怜,叫人忍不住想要揽在怀裏。但他并没有和风月场裏的女孩子牵扯不清的习惯。他起身从抽屉裏拿了一盒朱古力,在她眼前打开。兔子、鸭子、鸡……十几个方格子裏放着裏形状各异的朱古力。他又往她面前托了托,温声哄道:“要不要吃一个?吃一个就没那么难受了。”

南舟诧异地看了看朱古力又看了看他,他笑得眉目和泰,目光纯明,好像天都亮了。

每一个都可爱又美味的样子,南舟犹豫了半天,不知道吃那一个。

“你属什么的?”

南舟抿了抿唇,有些不好意思,“猴。”

江誉白展颜一笑,“那就吃猴子。”是个大眼睛可爱的小猴子。他笑得戏谑却不轻浮,捏了一个小猪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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