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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孤舟欲上更迟迟(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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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样想着,感觉到有人向这边看,于是顺着目光,看到了裴仲桁。四目相对,两人微微点了点头,裴仲桁又把头转开了。“江南号”,原来是这个“江”。

南舟也瞧见了裴仲桁,低声“哼”了一声。

江誉白听见了,小声笑道:“还在生气呢?”

“生气,气死我了,此仇不报非君子!”

那边老帅讲完了话,同几位政商要人略喝了两杯便离开了,只剩江夫人招呼客人。江夫人显然也是瞧见了江誉白一直同一个女孩子在一起,连客人也不应酬了。便叫人喊了江誉白过去帮忙招呼客人,陪客人跳舞。

南舟知道他今晚肯定忙,便叫他先去做正经事。他怕她受了冷落心裏不舒服,便低声道:“你千万别偷偷溜走,我去去就回来,然后带你去好玩的地方。”

南舟自然是不会离开的。见他走开了,便提着裙子径自走到了裴仲桁面前。

裴仲桁这时候本坐在一旁同人说话,拿着酒杯轻晃着看杯壁落下的酒痕。透明的玻璃杯裏却是透进一抹葱绿色裙摆,轻轻晃动,同酒一起落到杯底。他抬起眸子,面前站着面色不善的南舟,正挑衅地目光看着自己。

“九姑娘。”

南舟正要说话,裴仲桁却转头同旁边的人道:“这位是南家的九姑娘,船政学堂的高材生。李兄往后有什么船舶上的问题,大可以请教九姑娘。”然后转向南舟,“这位是鄂中来的李老板。李老板虽然跑江河船运,同九姑娘也算是同行。”

南舟见有外人在场,便收了浑身的刺。那李老板见她很有几分姿色,便请她坐下寒暄。并非真以为她能有多少真才实学,只是漂亮的小姐总是讨人喜欢的。随意聊了几句,说起他的船在汉江裏翻了船,损失不小。南舟便道:“汉江那一段水域情况覆杂,需要吃水浅、吨位小,但是马力却要大的船才稳妥。”

李老板又问起造价低廉、江海皆可用的船。南舟想了想便道:“那可以买蛋船。”因为身上没有纸笔,便手指蘸水在茶几上草草画了一条船。“这是一种无底龙骨的平底船,主要航行在震州和沪上之间。这船型线好,因此气阻、水阻都小,航速就比较高。从震州到沪上,正常天气,十五个小时就开的到。远航也是可以的,我就知道不少人用这船去过东洋和南洋。要说缺点也是有的,就是船的分舱多、舱口小,装卸货多有不便。但适应水域极其广,江海都不在话下。这样看,那点缺点也就可以忽略了。当然,若成本方面稍微放宽些的话,自然还是按照当地水域情况定做船型,再加以最先进的动力装置是最好的。”

那人本来瞧着她一副娇滴滴的贵族小姐的做派,却不料是有真才实学。打从心裏钦佩起来,便正起了颜色同她攀谈起来。

裴仲桁并不插话,只是默默在旁边慢慢啜着杯裏的酒。目光垂在酒杯裏,他不看她也知道她此时眉毛一定是微微扬着,下颌也比平日略高一点。那双眼睛定然是眸光闪动,神采飞扬。

李老板聊了一会儿,转向裴仲桁,“裴二爷的新铺子通平号,也是在走船运?”

裴仲桁淡淡道:“小生意,不值一提。”

南舟这才想起来,自己过来可不是聊天的,是来“报仇”的。

舞池裏这时候已经结束了几支舞了,新的一曲又响起了,南舟偏了偏头,“裴二爷不请我跳支舞吗?”

他确实没打算请谁跳舞,也没想过她会主动让他请跳舞。但只看她一眼便知道她打的什么算盘,怕是等下大约要给自己些颜色看看。但他还是放下了杯子,站了起身,一躬身,“不知道九姑娘肯不肯赏脸陪鄙人跳一支舞?”

手伸了出去,隐约听到了磨刀霍霍的声音,然而放进他手心裏的手却是柔软无声的。戴着白缎面长手套的一双小手,柔若无骨。无端心头微颤。

她的高跟鞋怕有三寸高,今天看着更高挑一些,人到了他下颌处。大约各怀了心事,姿势都说不出的僵硬。她的手虚虚搭在他的肩上,他的手若即若离地靠在她后背。她不说话,只是抿着唇瞪着眼,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的样子。

裴仲桁忽然牵唇笑了笑,朗月清辉照出一湖风轻水浅。“九姑娘要是打算狠狠踩我一脚,能不能换个人少的地方?我定然是吃不了痛的,回头叫起来人家不会想我怎样,反而会觉得九姑娘舞技太差——坏了你的名声不大好。”

南舟的计划被他看穿了,这下犹豫了起来,脚步就有点乱。好在他是个好舞伴,带了几步,她又跟上了节奏。

“九姑娘是来同裴某算账的吧?”

她“哼”了一声,觉得这人简直太讨厌了。不过没关系,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她还年轻,有的是报仇的机会。她报仇,不是要杀他、烧他的房子,而是要在生意上打败他,收他的铺子、抢他的客人。她心裏琢磨着,这样一个人,有朝一日在自己眼前伏低做小、俯首称臣、跪地求饶,大约会是顶有意思的事情。这远大的理想一旦树立了,连带着看这个人都顺眼多了。

看她是收了刺的样子了,裴仲桁也端正了神色道:“上回的船资尾款还没付给九姑娘,回头有人会同九姑娘结算。”

她又“哼”了一声,爱理不理。同那条船比起来,尾款算得了什么?

“不管九姑娘信或不信,船不是我放火烧的。九姑娘交了保护费,就该受到应有的保护。既然在我的码头出了事,我难辞其咎。在商言商,那条船按你买入价,加上这些日子的误工费,我赔你一半。”

她挑起眼睛,满是讥诮,“裴二爷不用客气,我当是花钱买教训,肉痛了才好长记性。”

他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后一句话他是认同的。“等我说完。在人情来说,九姑娘救了家母,大恩无价。但既然要恩怨分明,总有价可计。我亦不喜人来日拿人情做要挟——所以另一半钱我也赔给姑娘,当我谢姑娘救母之恩。”

南舟气得胸疼,什么叫“拿人情做要挟”?扔几个臭钱,打发叫花子?她双目简直能在他脸上瞪出个窟窿来。想要抽手再给他一巴掌,但手却抽不动,被他牢牢握住了。

他仿佛一点都看不出她此时的愠怒,继续说道:“当然,我知道九姑娘肯定不是这样的人。但裴某做事,向来一是一、二是二。所有事情放在臺面上,绝不背后伤人。”

“呵!你不背后伤人?”简直好笑!他不背后伤人?能把她大哥带坏成那样?

打是打不成了,索性抬脚准备狠狠踩他一脚出气。但他却比她动作还快,一扣她的腰,猛地把人拉近,她直撞进他怀裏。自然踩不成了,站都没站稳,全靠他握着她的腰托住她平衡。他略俯了身,声音就落在她耳边,“九姑娘真气不过,到没人的地方叫你打两巴掌出出气也没什么。只是大庭广众之下,还是给裴某留点颜面,如何?”

还能如何?就是不答应他不松开的架势。这哪像在跳舞?简直像热恋的情人的依偎,叫旁人看到了不知道要怎么想他们。南舟咬着牙说:“成!你先松开,这两巴掌我给你记着,来日再讨!”

裴仲桁满意地松开了她。一曲正好结束,他躬身致谢的时候淡淡道:“其实九姑娘与其防着我,还不如多小心一点身边的人。”

放火的主顾叫程燕琳,正是江夫人的庶妹。他刚查出来的时候百思不得其解,但今天一见到江誉白,所有的事情都想明白了。他是可以告诉她的,但想来她是不会相信他,那么还是叫她自己用眼睛看吧。她既然决定投身商海,这一脚踏出去,那么那些沈浮坎坷、算计利用、拥有失去——所有的一切都得她自己亲历一遍,方能浴火得生。

南舟自然想不到他说的“身边人”是指谁。当然他说的什么她都不信,只当他故弄玄虚,她也懒得问他。

江誉白好容易脱了身,再到她身边时她刚好同裴仲桁跳完这支舞。裴仲桁一直神色淡淡,见到他也只是浅浅点了点头,没有交谈的意思。

江誉白刚才应酬的是江家的一位世交,所以也没有办法分神去註意他们。这会儿见南舟还面有不甘,好像下一秒就能扑上去在裴仲桁脸上挠上几爪子,猜想大约刚才是报仇未果。待裴仲桁走开了,他低声笑道:“刚才真是吓了我一跳。”

“有什么可怕的,怕我打不过他吗?”她赌气道。然后觉得其实自己大约可能真是打不过他。

江誉白自然不会告诉她是什么吓了他一跳,只半开玩笑道,“我怕你做了他的舞伴,今天就不陪我跳舞了。”

南舟还没来得及脸红,江夫人程氏却同大少奶奶梅氏一起走了过来。程氏摆着慈母的微笑,梅氏挽着婆婆,“小白,你怎么又躲起来了?你大哥懒得应酬客人,你也躲懒,今天真是要累死我和燕姨了!瞧她一直陪着客人跳舞,到现在都没歇过。”

江誉白恭恭敬敬叫了声“母亲,嫂嫂。”然后笑道:“燕姨是社交名媛,更何况今天大哥带来这么多青年才俊,她得闲才怪。”

程氏只是淡淡地看着两人闲话,眼波却已经在南舟身上打量了一个遍。梅氏说话间也看了南舟好几眼,“这位小姐瞧着眼生,小白你怎么不介绍介绍?”

江誉白从善如流地将双方介绍了一下,梅氏瞥见了南舟腕子上的镯子,怔了一怔,下意识偷眼看了看程氏。程氏却是没看到一样,笑着问:“南小姐会打麻将吗?”

南舟点点头,“会一点,打得不好。”

“那过来同我们打会儿小牌去,正好缺个牌搭子。厨房单独做了木瓜燕窝,咱们过去吃一点润润。”

梅氏很懂得婆母的心思,上来牵了南舟的手。见江誉白要跟着,梅氏便摆了下手,“你不要跟着捣乱,快去看看你哥,不要叫人趁机给他灌酒了。”

江誉白笑问道:“嗨,嫂子是想叫我看着大哥少喝酒,还是让我看着不要叫其他小姐闹大哥呢?”

梅氏被他说中了心思,面颊一红,啐了一口,“真是越来越没大没小,真该娶个少奶奶好好管管你!”说着眼角扫了扫南舟。南舟同江誉白对视一眼,慌得偏了头躲开目光。

梅氏领着南舟去了旁边的小花厅,花厅裏已经有几位不爱跳舞的太太在打麻将。看到程氏进来,都站起身。程氏摆摆手叫她们坐下,下人把准备好的燕窝端上来,太太们吃吃聊聊,然后又开始打起了牌。

南舟收着打,输多赢少。梅氏时不时问问她家裏情况,南舟也没什么隐瞒。程氏瞧着这女孩子同程燕琳说的情况差不多,样子出挑,为人不卑不亢也大方,没有小家子气。祖上出过翰林,母家也是鄂中望族——自然现在是式微了,却更合她的意。程氏觉得她和江誉白也算登对,出身也说得过去,不算上不了臺面。

同桌的牌搭子是副市长黄夫人,洗牌的时候几双手揉着麻将,谁手上有什么一目了然。黄夫人笑道:“哟,南小姐这只镯子好看,我怎么记得少夫人也有一只?”

梅氏早觉察到,只是没提。见黄夫人提起来,便是笑着说:“确实很像,不过南小姐这只镯子瞧着更润。南小姐在哪家店寻到的?”

南舟尴尬地说:“不是买的。是同老帅下棋,运气好赢了棋,老帅送的。”

梅氏看了看婆婆,程氏却神色淡淡,边摸牌边道:“我们家老爷子,是个西洋棋痴。一把年纪了,整日裏到处寻人下棋。下棋还一定要有彩头,赢棋的都有礼——也真是个老顽童了。”

“那是少帅青出于蓝,老帅才能这样气定神闲在家颐养。”黄夫人奉承道。

“不过南小姐也是棋艺过人,竟然赢了公公。这下好了,公公棋逢对手,往后怕是要请南小姐日日过来下棋呢!”梅氏是个温敦性子,世家出来的单纯小姐,一辈子顺风顺水,没什么花花肠子。觉得南舟既然在老帅那裏过了明路,这事也就八九不离十了。妯娌间自然要和睦相处,因此对南舟十分热情友好。

几个人说说笑笑,打了三四圈麻将。江誉白一趟一趟跑过来,站在南舟身后替她看牌。他一站在她身后,她就有点不知所措,乱点炮,害得梅氏每次都输。梅氏见婆婆脸上也有了疲色,便推了麻将,嗔他:“好了我的四少爷,赶快把人带去跳舞吧。你再看下去,这个月给绍澄、绍澈买零嘴的钱怕是要输光了!”

江誉白笑着说:“嫂子输了多少,我都垫了还不成吗?侄子们这个月的零嘴我也包了。就让我多看会儿呗!”梅氏不理他,笑着把他们“赶”了出去。

两人总算是得了空,江誉白带着南舟出了小花厅。“打麻将是不是很无聊?”

“也不是,偶尔打会儿也挺有意思……时候不早,那我先回去了。”她刚才就已经如坐针毡了。梅氏话裏话外的意思她多少也听出来一些,这是把她当做江誉白的女朋友了?可她又不是。

江誉白看了看手表,“还早。先别急着走,回头我送你回去。现在带你去个地方。”说着揽了一下她的肩,带着她从边门溜出去了。

程燕琳向来是社交场裏的明星,今天又有几位特意介绍给她的青年在场,她一直没能脱开身。别说同江誉白跳舞,就是一句话他都没同她多说。这时候眼睁睁看着他带着南舟从侧门出去,心裏又恨又急。等到好不容易甩开了人,她也跟着出去,庭院寂寂,根本瞧不见人影。

程晏阳也追出来,“姐姐,你怎么到外头来了?大少奶奶叫你过去打牌。”

陈燕琳满脑子裏都是南舟的手上的镯子。梅氏领着南舟过去打牌的时候,她就看到了。没想到那个女人动作这样快,走了老帅的门路!她从来没有这样清醒地明白,这世界上谁都可以戴上那个镯子成为江誉白的妻子,只有她没资格。她为什么是他的长辈,他们为什么要生在这样的家庭?她从来没这样恨过,几乎把嘴唇咬烂。只能满怀恨意地望着那片黑暗的庭院,人也快要同那黑暗融在了一起了。

江誉白领着南舟分花拂柳往后园去。路上没什么人,说人迹罕至有点夸张,但确实是感觉遇到的人越来越少了。深更半夜孤男寡女……南舟脚步有些迟疑,“嗳,我说咱们在外头乱跑,不好吧?”

江誉白也停下来,瞧出她的不自在,笑着道:“你还怕我吃了你啊?”

南舟咽了咽唾沫,不知怎么真觉得自己就是个落进陷阱的猎物。她赶紧赶走脑子裏乱七八糟的想法,抱了抱双臂,“不是……你不要去应酬客人吗?”

“这会儿也没什么事。是不是走累了?前面就是了。”江誉白扬扬下颌。南舟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过去,黑黢黢的一片,哪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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