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烟波千裏家何在
(3)
的,不知道你爱吃什么,都买了一点。”
南舟垂头一看,食盒裏放满了点心,椰汁桂花糕、枣泥菊花酥、开口笑……还有溪口千层饼。
“饿了吧,想吃哪个?”
这些东西叫她意外,她胸口有一些难以名状的东西在往外涌,忽然鼻子发了酸,“裴仲桁……”
他抬起目光,却是很温柔地笑起来,“现在吃我可不大方便——先吃点其他的垫垫,过两天我接你出去你再吃。”
她头回听他说这样撩人的话,可见他举手投足都是清方端正,反而叫她不知道说什么好。很想说没人在旁边,他不用如此做戏,但却怎么都说不出来。
他抬手抚了抚她的脸,“再忍耐一下,我很快就回来。”
南舟垂首点了点头,忽然又拉住他的袖子,“二爷,能再帮我一个忙吗?我的戒指……”
她的话没说完,裴仲桁从口袋裏掏了一枚戒指出来。拉过她的左手,缓缓戴在了她的无名指上,很慢很郑重。
是她的戒指!
南舟又喜又悲,忽然掉了眼泪。眼泪掉在了戒指上,是温热的。他的拇指轻轻揉了揉,把那滴泪揉开了。她手指上那一处渐渐发了紧。
“已经洗干凈了,不过再冲一下也好。”他轻笑道。
南舟噗嗤笑出了声,不好意思的抬手抹掉了眼泪,“谢谢你……你的钱我会还你的。”
但那滴泪却是落在他心头,又酸又苦。他不置可否,只淡淡道:“以后再说。”说完便离开了。
裴仲桁出了房间,又有喽啰上了锁。军师候在一边,笑得谄媚,“这就送二爷出寨子。”
“内人脸上是什么样我都瞧清楚了,过两日若有什么不对地方,别怪我翻脸无情。也麻烦军师给内人换个像样的地方住,几百条枪的买卖,还是应该拿出点诚意来。”
军师点头称是。虽然这寨子裏满是穷凶极恶之人,但裴仲桁的语气还是叫人心底生出一丝寒意。
蒙了眼罩出了水寨,被送回了当初接头的地方。万林等得心焦,直到看到裴仲桁回来,他才放下心来,将裴仲桁接上车。
“都安排好了?”裴仲桁一上车便问。
万林一边开车一边答道:“都安排好了。钱已经从银行裏提出来了,枪和子弹司令也已经叫霍五爷准备好了。具体怎么行动,司令等着二爷过去详谈。我听霍五爷说了,司令早有剿匪的意思,只是那些水匪太狡猾,打不过就躲起来,老窝不好找。”
裴仲桁点点头,人往座椅上靠过去,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车到汉浦直接驶进了军部,霍五已经在等他了。两人先去军火库清点了枪支弹药,又点派了一队人负责押运。一切办妥了,裴仲桁才随霍五去了行辕。
他早年落魄时,得到过桂军司令代齐的照拂。两人都是罕言寡语但做事干凈利索的人,代齐看中了裴仲桁的商业天分,为人行事也投他胃口。因代齐是个淡然的性子,不重经营,后来家中私产、各项投资索性都交给了裴仲桁打理。多年下来,倒成了挚交。
圆子见了他兴奋地叫:“裴叔叔,你来啦!这次一定要多住几天,五叔新给我找了位西洋棋师傅,这回看我能不能赢你?”
裴仲桁揉了揉他的发顶,“圆子又长高了。”
圆子扯了扯唇角,“五叔每天盯着我喝三杯奶,不好好喝就不让我骑马。”
裴仲桁微微笑道:“小孩子喝牛奶好,可以长个子。”
“我母亲也这样说,所以叫五叔盯着我。”
裴仲桁知道一些他父母的事情,所以很爱怜地搂了他一下,然后陪着他下了盘棋。虽然圆子年纪小,自尊心却强,同他下棋不许人让。裴仲桁也并不把他当孩子,该怎样下就怎样下。几月不见,圆子棋艺果然有了很大的长进。只是裴仲桁看到西洋棋便想起南舟,所以有些走神,圆子便赢了一局。
圆子知道他有事同父亲商量,所以也没怎样缠他,下完一局便收了棋。小大人一样点评道:“今天裴叔叔有些心不在焉,我胜之不武。”
裴仲桁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一抬眼看见了壁炉上的一排相框。他怔了一下,站起身走到壁炉前,拿起了其中一个相框。
圆子也走过去,踮脚看了一眼,“这是前几天回汉浦的船上碰到的一个姐姐。”
是南舟搂着圆子在船舷边拍的相片。两个人逆风站着,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四散开来,她不得用手按住头发。有一缕飘到了圆子脸上,她正笑着侧头帮他把头发拂开。相片裏的人笑容灿烂,神采飞扬。
“五叔照的。摄影技术倒是越来越好了,可惜他一眼都不看的。努,那上头的全是五叔照的。”
裴仲桁抬头扫了一眼,十几个相框,裏面是各种各样美丽小姐的相片。他知道是霍五特意照了给代齐看的,为了防止代齐把小姐们的相片给扔了,所以霍五每次都要让圆子和她们一起照。这样看在儿子的份儿上,他怎么都不会扔的。
代齐的旧事裴仲桁也知道一些。尤记得一年年末,他来汉浦交陈生意上事情。那年圆子被他母亲接去了京州过年,代齐一人闲着也是闲着,两人便一同对雪小酌了一夜。酒到微醺话便比平日多了些,代齐头一回问他为什么还没成家。他只道家中已有子侄,并不急着等他传宗接代。更何况他一个人惯了,不觉得非要同什么人过日子。或者说同什么人过日子于他来说没什么区别,那么早一日晚一日也不打紧。
代齐却是捏着杯子,幽幽道:“等你遇到那个人,大约就不会这么想了。”
裴仲桁有些意外,这样的话题并不多见。虽然他没什么可谈,但还是礼貌地问了一句,“不知道什么算是‘那个人’?”
代齐抬头望了望黛青色的天暮,半晌才道:“就是碰上了那个人,你会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又觉得自己一无是处。”然后又给他满了杯酒,“两个人能走到赤绳绾足,是运气。遇见的早一步,心智不熟;若晚一步,又会万劫不覆。”然后自嘲地笑了笑。
爱而不得,放不下,便成了劫数。
代齐不过年长他三四岁,可裴仲桁却从他话裏听出些“少年情事老来悲”的意思来。这些话也仅听代齐说过一回,再往后也都是万事不萦于心的模样。如今这些事情轮到自己,就有了别样的体会。有些人的满不在乎,不过是因为无能为力。而有些男人的珍而重之,是润物无声的,连目光都很克制,生怕一个眼神太深,就会惊扰了那个人。
裴仲桁轻轻把相框放了回去,“这个姐姐是有未婚夫的。”
“嗯,我知道,她戴着戒指呢。”然后圆子又咧了咧嘴,“不过五叔说,只要瞧上了,管她嫁人没嫁人,先扛回家再说——他也就敢搁我面前说说,你看他敢不敢跟我父亲说。”
“跟我说什么?”花厅外响起了一个清隽的声音。圆子吐了吐舌头,转过身叫了声“父亲。”
副官接了代齐的手套和配枪下去,他走过来扫了眼那排相框,淡然道:“你五叔的相机怕是不想要了。”然后转向裴仲桁,“裴兄久等了。”
裴仲桁笑了笑,“也刚到一会儿。”
两人并肩去了书房,霍五换了衣服下来只看到两人一闪而过的背影。“你爹回来啦?”
圆子点点头。
“我刚才好像听见他说什么了?”
圆子学着代齐的样子,“父亲说,‘你五叔的相机怕是不想要了。’”
霍五心裏一个踉跄,这是要摔他的相机呢!他撇撇嘴,“甭理他!”然后蹲下身与圆子平视,语重心长地说:“记住五叔的话,往后瞧上谁了,不择手段都要弄到手,先下手为强,后下手守空房。”
圆子有点嫌弃,“五叔,能教我点儿好吗?你这样会教坏小孩子的。”
霍五觉得自己一片好心变成了驴肝肺,都被这父子俩挥霍干凈了。
直到看着圆子睡下,霍五才下楼,裴仲桁和代齐已经从书房裏出来了。事情谈妥了,裴仲桁也不再逗留,同二人告了别。只是临走前找霍五要了那张相片,霍五向来大方,反正代齐瞧不上,送人也好。
等到裴仲桁离开了,代齐才把事情同霍五交代了一遍,叫他部署下去。霍五一一记下,但最后有些听糊涂了,“不是说拿四百条枪一箱弹药去换人吗,怎么装箱的时候要在箱子下头垫稻草,只装一半?”
代齐挑眉看了他一眼,难得有兴致,“你猜猜。”
霍五想了想,“哦,这是要跟水匪讨价还价?裴二做生意确实有一套。”
代齐摇摇头,“错了。”裴仲桁当时一提出来,他就明白了。
“那是为什么?”霍五被他勾起了好奇心。
“对了,刚才那相片上的小姐叫什么?”代齐忽然问。
“姓南,叫南舟。”
代齐顿了顿,倏尔牵唇微微一笑。
霍五想,这会儿想起来问人家的名字了?相片都被人家讨走了!然后脑子转了一圈,忽然茅塞顿开,“裴二这些东西换的就是她?”
代齐但笑不语,站起身,“就按刚才我说的安排下去吧。剩下的东西过五日再送过去。布放要隐蔽,千万不要暴露了。”
双方定在了宜江支流的一处浅滩上换人。到了换人那日,桂军派出的几个士兵都打扮成挑夫的模样,推着几个大木箱同裴仲桁早早等在了岸边。
过了许久,才有两条船远远驶来。到了河中心,船停了下来。马奎先并没有来,只来了其他几个当家和军师。
裴仲桁抬了抬下颌,万林把木箱打开,枪支弹药的机油味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裴仲桁一拱手,“麻烦几位当家把内人带出来。”
船上的人拿着望远镜仔细看了看。汪瘸子看清楚了东西,这才冲船舱裏的喽啰挥了挥手。不一会儿南舟被人从船舱裏推出来,双手被绑在身后。今天不算太狼狈,穿了身粗布衣裤,头发松松绑成了条麻花辫。
“那就换人吧!”
裴仲桁这边把军火抬上了一条空船,叫人划了船到河中心,汪瘸子则押着南舟上了另一条小船,然后两边人的船上各牵了一条长绳。两船交汇时,汪瘸子跳到了另一条船上,打开箱子核对数量。十万现大洋是对的,但检查到长枪的时候,他清点了一会儿,忽然变了脸色,然后吹了一声啸子,水匪们又快速把南舟的那条船拉了回去。
万林这边正要拔枪,二当家先放了几枪到南舟的船前,“劝各位还是不要轻举妄动!”
“说好了换人,怎么又不放人!”万林厉声道。
汪瘸子皮笑肉不笑,“这话得问你们吧。说好了四百条枪,一箱子弹,这数量可不大对,箱子底下全是稻草!”
裴仲桁故意蹙起眉头,转身低声同万林说些什么。过了一会儿转过身,同几人一抱拳,“各位,裴某确实是真金白银着人买了四百条枪和一箱子弹,昨日装箱前也亲自清点过。怕是被什么人盯上暗中盗走了,并非裴某不讲信用。”
“废话少说,见枪换人,否则也别说咱们翻脸不认人!”
南舟这时候已经被人又压回了船上,一只驳壳枪顶住了她的额头。她咬着唇不说话,尽管内心害怕焦急,可不愿意表现出来,不想给他再惹麻烦。
裴仲桁仿佛失了分寸,急走了几步,人都踏进了水裏。“几位当家,有话好说,不要伤了内人!各位也知,银子好弄,弄军火却是堪比登天,请各位再宽限几日……”
“二爷也是懂规矩的,说好的事可不好改。明日此时,如果还不见另外的枪,二爷就等着给姑娘收尸吧!”
裴仲桁却仍旧不放弃,“裴某再有通天的本事,也没法子一日弄来这许多枪支弹药。这样,我同各位一起回去做个质押。等我下头的人齐了东西,各位再放我和内人出寨子,这样如何?”
南舟一听着了急,大喊道:“你疯了!”还想再说,枪口却又狠狠往她额上顶了一下,让她无法再说下去。
几个当家的互看了几眼,低声商量了一会儿,最后同意了。
空船划过来,裴仲桁低声同万林交代,“一切都等我的信号。”然后转身上了船。
万林再不讚同他的做法,也只能眼睁睁看他上了船,然后一咬牙,带着人撤了。
南舟看着他从容地站在船中,那一叶小舟破水而来。直到靠近船身,他扶着船舷跳上大船,然后走到自己面前。他唇角噙着一丝浅笑,可她怎么都笑不出来,只喃喃地道:“你真是疯了!”
两人又被绑了手脚蒙了眼罩扔进了船舱。旁边有人在,他们并不说话,只是肩并肩靠在舱壁上。一路颠簸回了水寨,两人被锁进了一间屋子裏。现在就剩他们两个人。南舟一肚子火气,压低声音问他:“你为什么要进来?你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裴仲桁却没直接回答她,打量了下四周,这房间仍旧简陋,却比上次那间干凈多了。他在桌前坐下,倒了两杯茶,“九姑娘坐下喝口水,消消气。”
南舟被他那云淡风轻的样子气死了,赌气坐下,却是坐到了床边。
裴仲桁笑了笑,端了茶起身走到她旁边,偏头端详了一下她的额头,刚才被枪顶住的地方红了一处。又心疼了一下。
他也在床上坐下,把茶杯往她面前送了送。南舟偏过脸,不肯接。他自顾自慢慢啜了一口,忽然轻笑出声,“裴某没想到,九姑娘竟然这样惦念我的安危。”
南舟觉得这人大约是吃错了药,“谁惦念你安危了!你这叫自投罗网知道吗?我自己一个人,找个机会往水裏一跳,凭我自己的水性,没人能比我游得快。你现在进来了,你又不会游泳,叫我怎么带你出去?”
裴仲桁一怔,然后轻轻嘆了口气,“原来九姑娘是嫌弃我会拖累了你……”
南舟怒意更盛,转过脸来,“我没有!诶,你这个人怎么就是不明白!”
他忽然展颜一笑,“没有就好。喝口水,慢慢说?”
南舟简直是拳头打到了棉花上,气也没出撒,夺了杯子咕嘟咕嘟喝光了。他含笑静静看她喝完,然后接走了杯子,垂目在手中轻轻转着。
南舟不是怕他会拖累自己,而是不希望他冒这样大的危险,没有这个必要。过了半晌,气头过去了,她深吸了一口气。生气也没有办法,他人已经进来了,还是为了她才落到这样的境地裏。
“不气了?”他偏头看了看她,她是气得没脾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