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仲桁笑了笑,站起身到门口,拿着杯子倒扣着听了听,又走到窗户边听了听,确定隔墻无耳方才走回来,仍旧在她旁边坐下,“那让我说两句?”
嘴巴长在他脸上,她管得了这许多?
他声音压得很低,“你不是说着枪落到这些人的手裏会祸害乡邻吗?所以得想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又能保下你的命,又不会叫他们拿了枪。”
南舟眼睛亮了起来。裴仲桁笑了一下,点点头。然后将计划大致说了一下,末了才道:“只是要委屈九姑娘同我做几日挂名夫妻了。”
做戏她并不在乎,只是这些匪徒太可恨。她被关的这几日,又见他们抓了一个村妇。那女人不堪折磨,撞墻自尽了。人都死了,还被开了膛挂了示众。南舟恨透了这些人。听了他的安排,长舒了一口气,很有些义薄云天地在他肩上拍了拍,“二爷放心,只要能把这些匪徒剿灭了,叫我做什么都行!”
话说到此,两个人都有一段沈默,似乎是话题无以为继,又像是不知道怎样开始下面的话题。比如,这几日如何度过?
现在他们被关在了一个房间裏,吃住都一处,天经地义的一样。南舟对于不相干的异性其实是很迟钝的,小时候没人管她,她为了自保多是和家裏护院的男孩子们在一处玩,省得被几个兄弟欺负。后来上学,也是男多女少,受了新式思想的浸淫,对于男女大防看得没那么重。她看过母亲留下的手札,见的最多的一句便是“只求无愧于心。”这话她牢牢记住的,她只要无愧于心,便不会胡思乱想那些有的没的。
此时她的沈默是在琢磨,裴仲桁怎么办?这房间虽然比旁的要舒适一些,可也是简陋的很,潮气很重。她偷眼瞧了瞧他,觉得他这样的娇贵的身子怕是吃不了这样的苦。好在他看上去是个物质欲淡薄的人。可都说“奸商”是无奸不商,这样没有物质欲望的人,如果对金钱不渴望,如何做得下这样的家业?
门外开锁的声音打破了这一段静默,有个小头目模样的人领着喽啰送饭进来。饭菜摆好了,人正要退出去,裴仲桁走过去低声同他说了几句话。那小头目面露难色,最后道:“二爷稍候,我请大当家拿个主意。”然后门又锁上了。
南舟知道了他的大概计划,虽然细节不知,但整个人的心境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她走到桌边,把饭菜和碗筷摆好,“二爷饿不饿?”
裴仲桁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粗茶淡饭的瞧着没什么胃口。“还抓老鼠吗?”
南舟抿唇笑起来,“这房间没老鼠,想抓也抓不着。”
他眉头微微挑了一下,“不怕他们下药了?”
“怕!不过我每样都只吃一口。再烈的药性,吸收的少,浓度不够,药性就低。”其实这些日子下来,倒没觉得水匪们在饭食裏动手脚,但她还是不敢放松警惕。
难怪瞧着瘦了。
裴仲桁拿起了筷子,“我先吃,没问题了你再吃。”说着每样饭菜都吃了一口,南舟想栏他没拦住,眼睁睁看他吃了起来。她紧张得盯着他看,看着他把最后一口咽下去。“没事吧?”
裴仲桁不说话,眉头却缓缓蹙了起来,然后整个人忽然从凳子上滑了下去!
南舟吓了一跳,慌得扔了筷子跑到他身边。谁成想看着清清瘦瘦的一个人却那么重,拉了两下没拉起来。他躺在地上,双目紧闭,看着已经昏了过去。南舟把手放在他鼻子前,竟然没了呼吸!
难道是中毒?南舟慌了神,她只会做急救,可急救也救不了中毒啊!
她猛掐了一阵他的人中,没有反应。又去拍他的脸,“裴仲桁你醒醒,裴仲桁,你不要吓我!”急得声音裏都带了哭腔。但他仍旧没有醒过来的迹象,她下意识地拍地更重,白皙的皮肤泛起了粉色。
裴仲桁忽然睁开了眼,眼睛裏盛满了罕见的笑意,“你再这样拍下去,没毒死也被你拍死了。”然后从地上坐起身,揉了揉被拍得通红的脸。
原来在逗她!怎么可以拿这种事情开玩笑!南舟气极了,捶了他一拳,“讨厌,有这么开玩笑的吗!”
一拳不解气,又接着捶了一拳。裴仲桁噙着笑任她捶打,女孩子力气真不小,有一拳捶到了胸口,让他忍不住咳嗽起来。南舟还当他在做戏,捶得更重了些。
裴仲桁真觉得这样下去小命大概要交代了,不得已抓住了她双手手腕,打着商量道:“好了,我错了,姑娘手下留情吧……”可脸上还是一副讨人厌的奸计得逞的轻笑。
门忽然被人推开了,外头乌泱泱走进几个人,一进来就看见小夫妻俩坐在地上拉拉扯扯好不恩爱。众人都楞了一下,军师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说:“呃,原来二爷在办事,那咱们在外头等一会儿。”说着一群人又退了出去。
南舟狠狠瞪了裴仲桁一眼,自己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裴仲桁也起了身,从地上捡了筷子,“这筷子臟了,你先用我那副。等我一会儿,出去说几句话就来。”
南舟懒得理他,拿起筷子就吃起来。看来这饭菜是没问题了,真是气得人饿得肚子疼!
过了好一阵,裴仲桁回来了。桌上的饭菜全让南舟吃光了,一口不剩。他看到空盘子怔了一下,然后轻笑道:“姑娘胃口倒是好。”
南舟就像眼前没这个人一样,拿了帕子擦了擦嘴,然后走到床边往上一趟,拿了张冰冷的后背对着他。
脾气还不小。裴仲桁垂眸笑了笑,走过去在她床边坐下,“要不要听我说两句?”
“不听、不听!”她抬手捂住耳朵。
没办法,他只得俯下身去,双臂撑在她两边,声音又低又温存,“先前不是同你说了要做做戏嘛。”
她猛地睁开眼翻过身,却不料他离自己这样近,微微怔了一下。裴仲桁直起身,拉开同她的距离。南舟也知道不能大声说话,一骨碌坐起身,压着声音恨恨道:“有你这样做戏的吗?怎么招呼都不打一下,要吓死人的!”
他笑得似是而非,“这样才逼真啊。若是被人瞧出破绽来,咱们俩可不是都活不了了?你想,他们已经拿了钱和一半的东西了。这些人觉出危险来,杀机一动,可不会在乎那两百条枪的。说不定杀了我们,还骗万林把枪交给他们。到时候九姑娘再不乐意,还不是要和裴某同归于尽了?”
同归于尽?这个词怎么这么变扭。
南舟瞪了他一眼。裴仲桁仿佛发现自己说错了话,“哦,不是同归于尽,是同年同月同日死。”
这句听着更别扭。
南舟不耐烦地摆摆手,“好了好了,反正你说什么都有理,可是下回不能这么吓唬我了。”
裴仲桁点点头信誓旦旦,“下不为例。”
可南舟总觉得哪裏有些不大对劲。她疑惑地上下打量他,终于发现哪裏不对劲了。这人竟然在笑!对,从主动进寨子起,他就总是在笑,带着暖意的轻笑。简直像换了一个人。
她往他面前凑了凑,瞇着眼睛想要看清他的脸。裴仲桁摸了摸脸,“我脸上有东西?”
“你到底是不是裴仲桁?你是不是有双胞胎兄弟,我怎么瞧着好像不大认识你?”再一细瞧,他手上也戴了婚戒,也许就是他所谓的做戏总要做得像一点。
他垂目而笑,“大概是你在屋子裏呆太久,眼神不济了。”说着他站起身,“起来吧,刚吃完就躺着,回头要积食闹胃疼,咱们出去走走。”
“出去?二爷,我们是在土匪窝裏做人质,你当逛你家园子呢?”
裴仲桁笑而不语,走到门边,一伸手就拉开了门。门外虽然有人守着,但锁却不见了。
南舟大感意外,更叫她意外的是他在门口柔声唤她:“蛮蛮,出去走走消消食吧。”
南舟登时脸涨得通红。蛮蛮是她的乳名,因为小时候性子倔强蛮横,很吃了不少苦才懂得曲折做人。到了少女时,觉得“蛮”字不雅,再不许人叫了,后来叫的人也不多了。可他怎么会知道?但一转念,花姨娘在南家那么多年,自然是知道的。那么肯定就是从他母亲那裏听说的。
但水匪怎么会同意他们走出去?她心裏有疑问想要解开,动作就快了,从床上跳下来趿拉上鞋就跟上去。
多日不见天日,突然到了外面会有瞬间的恍惚,脑袋也有些发晕。她在门口站了片刻,慢慢消化那点眩晕。裴仲桁则是站在她旁边静静地等着她。
“头晕?”
南舟点点头,“关久了是这样的。”她忽然想起来这是第二次“坐牢”了。
等到她的眩晕过去,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呼出去,感慨道:“自由真好!”
裴仲桁笑而不语。
两人并肩漫步,身后有两个喽啰不远不近地跟着。
他大可以借着机会牵她的手,只是实在不屑做这样不上臺面的事情。他于人世污浊的漩涡裏浮沈,难免随波逐流,且退且进,违心地做一个长袖善舞、心硬手狠的人。但心底某一处,愿意对着某些人留一份不会伤筋动骨的君子之心。
南舟想声音压低些,后头的人应该听不到。但她的声音实在太小,他不得不俯着身子去细听,于是外人瞧着这两人头凑着头,很有些小儿女窃窃私语的意思。
“你怎么做到的?”她低声问。自然是问他如何叫这些人放他们出来。
“这世上的事情,没有什么不能谈的。如果谈不妥,不过就是条件不足够优厚。”
“那要怎么谈?”她紧跟着他,很是勤学好问的样子。
“观察,思考。知道对方想要什么,对方的底牌在哪裏。而自己手裏有什么,能做到什么样的让步。”
南舟沈思了一会儿,“万事皆可谈?”
“万事皆可谈。”
她忽然粲然一笑,“如果谈判有用,万事皆可谈,那普希金就不会死于决斗了。”
裴仲桁深看她一眼,“蛮蛮,不要偷换概念。”
南舟最怕人叫她小名,一听就要脸红。“你不要再叫我蛮蛮!”
他很是虚怀若谷地问她:“那叫什么?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也不好叫你九姑娘。”
南舟似乎也想不出什么又不逾越、又合适两人关系的名字。
“那叫舟舟?南南?亲爱的?哦,叫九妹怎么样?”他也在认真帮她想。
他声音低下来显得太温存,南舟投降了,这些名字听得她毛骨悚然,还不如叫蛮蛮。
裴仲桁瞧着她脸色动了动,最后露出个认命的表情。他悠悠一笑,“你瞧,是不是还是蛮蛮叫起来亲切又好听?”
这寨子依山傍水,藏在一个隐秘的崖坳裏,人走在裏面不辨东西南北。此时已经是日暮,太阳也要落下去了,斜斜一道铺陈在水面上。两人的面庞都浸在霞色之中,染了暖意。南舟望着夕阳,仍有些刺目,便无法看到更远的地方。不知不觉竟然已经入了仲夏了,没多久她的船也要交付了。
“这么美的地方却被这些恶人霸占着。”南舟不忿地说。
裴仲桁不置可否。他这个人没有什么强烈的情绪,善与恶的界限都很模糊,像是大浪淘沙尝尽人情冷暖后的沈淀。不像她那样泾渭分明,非黑既白。
两个人一直在寨子裏漫无目的地散步。南舟原先那双皮鞋早不知去向,这双布鞋是寨子裏的人找给她的,不大合脚,走久了脚就疼。但她总觉得裴仲桁这样走来走去定然是有什么重要的目的,便咬着牙一直跟着走。直到脚磨破了,脸上的神色就不大对了。
“怎么了?”
“鞋子有点磨脚,没事。”
裴仲桁停下来,蹲下身去。南舟退了两步,但脚腕被他捉住了。
“真没事,不用看。”她不好挣扎地太激烈。裴仲桁捏住她的脚踝,“抬起来。”不容置喙地语气。
南舟没办法,只好抬起脚。脚面磨出了一道血痕,脚后跟也破了皮。他眉头锁在了一起,“怎么不早说?”
不是怕你有正经事嘛!但这话不能说出来,便是嗫嚅了一句,“没事的。”
“也不怕破伤风。”
他转过头对后头跟着的人喊道:“麻烦叫一个小轿子来。”
“裴二爷,咱们这裏没有轿子。”那小喽啰的任务就是一刻不离地跟着他们,自然不会轻易离开。
“寨子裏可有大夫?”
“没有。不过我们军师还懂些医术。”
“那请军师来一趟。”
两个喽啰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大约觉得这两个人插翅难飞,便走开一个去请军师。
裴仲桁转过脸同她说:“我们回去,得找点药擦一下。”
“不再逛逛吗?”她给他打着眼色。
他微微笑了笑,“还有时间,不急这一刻。我扶你回去。”
南舟趿着鞋扶着裴仲桁的手臂回了房子裏,军师已经等在那裏了。裴仲桁找他要了些草药,正巧这山裏有现成的。军师离开后不多时,派了一个喽啰送来一大包草药。裴仲桁分辨了一下,然后碾碎了草药,把药汁涂在了她的伤口上。
“你怎么懂这些的?”南舟好奇地问。
“我父亲病重时家裏请不起大夫,便多看了几本医书。”他手上没停,垂着头仔细地在弄药。
南舟一时哑然。她的脚放在他的膝盖上,有点感到进退两难。半晌低声道:“对不起……”
他抬起目光,神色淡然,不见什么情绪,“不关你的事。”
涂了药,人也不能乱走了,只能无所事事地坐在床上等着药干透。临水的地方蚊虫多,正好有了事情做,啪啪的拍打声音此起彼伏。然后她的惊呼一声高过一声,“这么大的蚊子我头回见!”“这是喝了我多少血!”……
裴仲桁站起身说出去一趟,南舟却是羡慕嫉妒这人做人质做得这样自由。和他一比,自己简直是炼狱。过了一会儿,有人抬了只大木盆进来,然后又有人挑了水,呼啦啦地倒进盆裏。南舟眼睛放了光,这几日简直臟透了,刚才就恨不得跳水裏去洗一洗。
裴仲桁接着进来,一边检查门窗一边道:“条件也就这样,只能凑合随便洗洗了。”确定门窗无误,不会有缝隙被人偷窥,方才转过身同她说:“你慢慢洗,小心脚上的伤不要泡到水。我在外头,有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