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漪咬着唇不说话,瞧不出来到底是听进去还是没听进去。程燕琳却是在心底冷笑,这事既然开了头,就没有回头的道理。想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么,哪有这么容易的事情?
南舟睁开眼,看见的是灰扑扑的帐顶。这帐子破了好几个大洞,也是用不成的东西,并不能阻挡前仆后继扑上来叮咬她的蚊虫。不过昨夜睡得沈,不像平时一样被痒醒。她坐起身,发现自己是睡在床上的。膝盖和脚上被草药敷上的地方因为结了疤而紧绷着,看起来药效不错。
她往床下看了一眼,地上的席子已经被卷起来靠在了墻边。她翻身下床,先前那双不合脚的鞋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软鞋。穿进去,又软又合脚。因为双脚受到了温柔的对待,人心裏也温柔起来,唇角也扬了起来。
屋子裏没有别人,裴仲桁也不知道去了哪裏。她拉开门,日上三竿骄阳刺目,门前的两颗树间不知道何时扯起了两根绳子,裴仲桁此时正在晾衣服。南舟这才想起昨天晚上说是去洗衣服,结果全丢在溪边了。难道他又把衣服洗了一遍?
裴仲桁弯腰从木盆裏拿了一件拧干的衣服,撑开来,甩了几下,然后搭在绳子上,又细细把褶子撑平了。阳光照在他白粗布汗衫上,袖子卷到小臂,但扣子一直扣到了领子,穿得规规矩矩。面容沈静,头发没有发油的支撑,有些蓬松地下垂。眼镜反射着太阳的光,整个人都发着光一样。大概晒得有些久,面皮有些微微泛红。南舟看得有点出神。
裴仲桁又弯下腰,这回手裏拿是她的长裤。她见状,脸一红,急走了两步从他手裏夺过来,“我自己来……”然后也学着他的样子抖开了衣服,立刻闻到一阵淡淡的皂角清香。虽然布料粗糙,洗得却是干凈。
“你竟然会洗衣服!”南舟忍不住感嘆道。
他那头也没闲着,又拿了件衣服,甩开来搭在她旁边,“穷人家的孩子,没什么稀罕的。”
南舟听得心裏有些不是滋味,一垂头见他胳膊上一片粉红色的包,“呀,你被蚊子咬成这样了?”
他垂目看了一眼,无所谓道:“没事,过两天就下去。”
南舟撩起袖子看自己的胳膊,奇怪道:“哎,居然我没有被咬呢!”然后看了看他,仿佛是参透了,“我知道,是你的血比较香,所以蚊子就挑嘴了。”
他唇角牵了牵,并没有说什么。
“昨天不是我睡在地上吗,怎么又跑到床上去了?”
裴仲桁只是很仔细地在撑衣服,连看都没看她,很不在意得说:“半夜咱们换着睡的,怎么你不记得了?”
南舟努力想了想,确实不记得有这回事了。裴仲桁又递来件衣服给她,一打岔便没再想下去了。
吃了午饭,太阳隐到云层后头去了。裴仲桁把晒干的衣服收了回来,坐在床边迭衣服。迭好的衣服方方正正、平平整整,每个细褶子都要撑平。南舟则坐在另一头啃着树上摘的枇杷果。她不爱剥皮,掰开啃了核出来,然后吸着果肉吃。
南舟看他一副贤妇持家的模样,莫名想笑。想着他若是个女人,男人们大约要争破头去上门提亲。这么一想,脑子裏便是他绾了发髻,穿了旗袍,低眉顺眼地给丈夫洗衣做饭铺床的样子,分外觉得可乐。
裴仲桁抬了抬眼皮,“笑什么呢?”
“没,没笑什么。”说是没笑,却笑得更起劲。嘴裏的枇杷核没含住,掉在了床上。
裴仲桁嫌弃地看了她一眼,“枇杷性寒,吃多了仔细腹痛腹泻。”
南舟忙把果核捡起来,擦干凈床,“对不住对不住,弄臟了二爷的床。”然后感慨道:“南岳的枇杷真是好吃,回头走的时候一定带上一批。其实我还吃到不少好吃的东西,回头等我有了本钱,就在震州开一家南北美食斋,把天南海北好吃的东西都放到一处售卖。”
裴仲桁微笑着听着。迭好了两人的衣服,并排摆放在床头,一摞是他的,一摞是她的。
“吃好了没有?”
南舟快速把最后半颗枇杷吃干凈,“好了好了,咱们等下做什么?”
“写字。”
“写字?”
南舟这才想起早上有人送了笔墨纸砚过来,她还纳闷做什么用的,原来要写字?
裴仲已经走到桌边坐下,然后点了点砚臺,“会磨墨吗?”
“会啊,不过二爷别嫌弃我磨得不好。”
“不会。”
南舟被他勾起了好奇心,磨好了墨,站在他身边看他写字。一张信笺裁成了两半,写上寥寥几句,什么“思君达永夜,长乐闻疏钟。”什么“相逢欲话相思苦,浅情肯信相思否。还恐漫相思,浅情人不知。”南舟没忍住,噗嗤地笑起来,“二爷诗性大发了,这是打算寄给哪家小姐的?”
裴仲桁没搭理她,统共写了二三十份,最后收了笔,方才问:“九姑娘要不要写几句?”
“写给谁?”
裴仲桁将刚才写好的纸一一折好,话裏有深意,“自然是想给的人。”
南舟咬唇想了想,忽然脸上浮起一点霞色,然后拿了他放下的毛笔,取了半张纸,偏着身子不叫他看。不知道写了什么,脸含了羞意,写好后快速吹干了迭了起来。
裴仲桁看在眼裏,挪开了视线。刚才吃了一颗她给的枇杷果,本来还觉得很甜,这会儿回过味来酸得要命。
南舟折好了东西,问他:“写这些做什么用?”
“放船。”
下午云厚,瞧着就像是晚上有雨。不过这时候天气将将好,风也凉爽宜人。两人又并肩踱到水边,望着水面,他忽然问:“会做船吗?”
南舟以为他问的是“造船”,便点点头,“不过工序覆杂的很。”
裴仲桁微微一笑,“很简单,我教你。”说着抬手扯了一片芦苇叶。也不知道他手上有什么魔法,三两下那苇叶就变成了一条乌篷船。他又随意拿了刚才折好的纸,塞到了船篷子上,然后走到水边放了船下去。
南舟不知道他这是何意,只见他做了一只又一只,刚才写的纸几乎都随着船到了水裏,又乘着风顺着浪飘到更远的地方。
他又折了一片苇叶,“你要不要自己也做一艘,好把你的字放进去。”
南舟点点头。两人肩并着肩坐着,他做一步,她跟着一步,反覆拆折了几回,她的船也折好了,只是样子不大好看。南舟兴冲冲地把纸放进去,然后也学着他的样子送进水裏。
水裏远远近近有二三十条船,随着水波一荡开,看起来就很有些声势了。
“船能飘到哪裏去?”
“心上人那裏。”他说得随意。
南舟顿时红了脸,只当他打趣自己。可又有些气不过,她不过就给人写了一张,他写了那么许多。便是咕哝道:“呵!二爷的心上人可真不少……”
裴仲桁闻言转过脸来斜睨了她一眼,“只有一个。”
南舟并没有留心他的目光,只顾盯着自己的那条船,然后“呀”的一声。原来她做的那条翻了船。可裴仲桁做的那些却都完好无损地飘远了。
后头忽然传来人的厉斥声,“在干什么呢!”又听到那两个监视他们的喽啰回答道:“军师,他们在放船玩呢!”
裴仲桁和南舟齐齐转过身,见水寨的几个当家人正带着人在巡视寨子。
“放船?胡闹,谁知道是不是夹带了什么消息!”说着,军师叫人到水裏把船捞起来,有几条飘得太远,只捞回来几条。军师叫人拆了,果然见裏头有字。众人脸上顿时狠厉了起来。
土匪认字的不多,马奎先却还是读过两年书的,便叫军师拿了纸来看。众人问可是写了什么紧要的消息,马奎先看几张,然后哈哈大笑起来,扔给了军师。
军师读给众人听,“请不要这样指责我:我在你面前露出一副太冷静、忧郁的面容;你我原是面朝着两个不同的方向,那普照的阳光照不到两人的前额。”
大家听得一头雾水。南舟晓得这是布朗宁夫人的情诗,偷眼看了看裴仲桁,心想这诗他写得真是贴切的很。
军师又读了几张,古今中外的情诗,听得懂的人自然鸡皮疙瘩落一地,没听懂的则是一脸懵。
裴仲桁感觉到了她的目光,回视过去。她因为正在腹诽他,所以心虚地避开了。但众人瞧着却是姑娘害了羞的样子。
裴仲桁忽然轻轻拉住了她的手。她心头跳了一下,下意识地蜷了下手,但最后还是乖乖地叫他牵住了。他的手干爽清凉,同他人一样。可慢慢渗出了些潮热。南舟以为他事出紧张,便仰首去看他,怕他露出什么马脚。但见他面上一派朗月清风,同众人笑谈,镇定从容,并不见惶恐。
“内人总是抱怨我是个锯了嘴的葫芦,不解风情,不会温言软语。这不,想出来这出——鄙人同内人的一点闺房之乐,各位当家的见笑。”
众人哂笑,有人道:“城裏人和咱们土鳖就是不一样,还要讲究什么情趣。女人嘛,床上弄舒服了可不就铁了心跟着你!”
南舟听得粗鲁,脸上就很不自然,抿着唇垂下头不声不响。她感到他的手略略用力握了握,仿佛是在安抚她,她便也轻轻回握了一下,意思是她懂得该怎样做。仿佛真是心意相通了,语言便是多余了。
军师道:“哎呀小娘子害羞了,咱们不要耽误人家,还是去别处瞧瞧吧!”
一行人走远了。裴仲桁看了看天,“回去吧,天色不早了,瞧着要下雨了。”
南舟点点头,随着他往回走。只是还有些不甘心地回头去看自己的船,却什么都看不见了。
这场雨来得又急又烈。屋子裏湿意浓重,地上也返了潮。还没到就寝的时候,屋子中央的房顶上便开始往下滴水,两人忙拿盆接住。地上是睡不成了,好在床那处的屋顶还算齐全。床上干爽,两个人只得都坐到床上去,各距一边。
外头暴雨倾盆,感觉房顶都要被冲开了。南舟歪头看了看屋顶,“你说这屋顶不会榻吧?”
裴仲桁却是合衣靠在左边床头,已经闭上眼,一副生死由命的淡然。
南舟总是不踏实,只觉得落雨声铺天盖地的吵得心裏没着没落。忽然又想起那河裏的船,心裏有些惋惜,如果有一艘能飘到江誉白那裏就好了。也不知道他如今知道不知道自己出事了,希望不知道。一想到这些,心裏就有点乱,度日如年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离开这裏。
她看他双目微合,便靠近了些,低声问:“二爷今天放船是为什么?”她绝不相信真是所谓的闺房之乐。
他倒是没瞒她,“这寨子位置隐秘,但水水相连,定然有个通畅的水道。外头有人接应,看看能不能接到那些船。”
“要是外头的人没接到呢?”
“那再想别的办法。”
他的语气总是不急不徐的。南舟“哦”了一声,安下心来。
想是房顶的茅草被掀起了不少,外头下大雨,屋子裏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南舟感慨道:“这真是‘床头屋漏无干处,雨脚如麻未断绝。’了。”
木盆盛满了水,然后又溢了出来,地上渐渐也有了一层薄薄的积水。他们这床便如同汪洋裏的一叶扁舟,很有些“听风听雨江湖上,一叶轻舟檥钓沙。”的孤远来。
南舟睡不着,“要是房顶被掀开了,回头停了雨,就能躺着看星星,那样就知道咱们在哪裏了。”
裴仲桁睁开眼,往漏雨最多的那处扫了一眼,“九姑娘会看星象?”
南舟来了精神,“跟着学校裏的一位老教授学过。你晓得人在海上,不能昼行夜宿,只能往前航行,没有指南针之前靠的就是看星象定方向。这就叫‘过洋牵星’,这种看星象定方位就叫牵星术。”
“看什么?”
“就是看重要的方位星啊,比如北极星、北斗星的出地高度,然后通过计算来确定船舶的方位。后来有了指南针,但要是配合看星,位置就更准确了。”
裴仲桁牵了牵唇角,人随着星走,想起来倒是浪漫。“就靠眼观吗?”
“精确的算法要用牵星板。”
南舟便同他解释是怎样的尺寸,怎样的用法。裴仲桁静静地听着。她兴致昂扬的时候语速会比平日快些,但说话又很有条理,叫人很容易明白。说完后,她有些遗憾地说:“本来老师说毕业后送我一套牵星板的,结果我学业未完,不好意思向他讨要了。”
裴仲桁却是转过脸看了看她,“回头姑娘过生日,我送你一套。”说完又微微阖起双目。没戴眼镜的脸庞看着很陌生。南舟笑了笑,只当他安慰自己。
这样的凄风苦雨,人心都比白日裏脆弱些。南舟佩服他的定力,“二爷倒是从容。”
他闭着眼很浅地笑了一下,“我们是生死早就置之度外的人。”
“可我还不想死。”南舟道。
他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她挑了挑眉,“难道你想死吗?我还有很多的事没有做,我还没有环游世界呢。”
“九姑娘志存高远,叫人佩服。”
南舟听不出来他语气裏有没有嘲讽,但她也不在乎。“二爷呢?总该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情吧?”
他微微笑了笑,没说话。南舟见他不答,也没再追问。
南舟说了许久,困意仍无,肚子却饿起来了。还好吃的东西她都收得妥当,到处翻了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