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烟波千裏家何在
(4)
叫我。”衣服也给拿了一套,粗布蓝底白花的村妇衣裤,新的。
裴仲桁掩上门出去了。房子裏没有门栓,南舟想了想还是拖了两只凳子抵住了门。他在外头听见了桌椅的移动声,无声地笑了笑。
站在门外,有个小喽啰经过,裴种桁喊住他,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声音不算大也不小,刚刚好南舟在屋子裏能听见。
人进了水裏,痛痛快快洗了个澡,就像是脱了胎换了骨,裏裏外外都透着利索。窗外人声隐隐,屋子裏一灯如豆,心底也生出一丝安宁。她到很久以后回想起这日时,才意识到这安宁是自打看到他时就生出了。
裴仲桁等闲也不听这许多琐碎,好在他善于同人交谈,三教九流,往往都是他起一个头,便能引着别人源源不断地说下去。过了好一阵,屋门打开了。裴仲桁这才转过身,南舟披散着头发站在门口。刚洗过的脸,柔润中透着淡淡的粉色。他的眼光,从来没有错过。
“我洗好了。”
裴仲桁嗯了一声,终于同这个喽啰结束了冗长的闲话,又叫他把木盆搬出去。
南舟歪着头拧着头发,让出一条路给人,看他们把木盆搬出去了,诧异地问:“你不洗吗?”
“那边有条河,我去河裏洗。”
南舟觉得不妥,“你不是不会游泳吗,溺水了怎么办?”她甩了甩发尾,自己想出了办法。“我陪你过去,正好把衣服洗了。你要是溺水了,大喊一声我就下去捞你。”说干就干,也没有问他的意思。她一瘸一拐地回了房间,取了自己的换下的衣服,然后问他:“你有干凈衣服换吗?”贤惠地语气像真了他举案齐眉的妻。
月色很好,亮晃晃地挂在山尖尖上。偶尔有举着火把四处走动巡逻的喽啰,见到两个人,拿火把往他们脸上照,认出是当家新逮的“肥羊”。不过上头交代下来,可以让他们随意在寨子裏走动,所以也只是好奇地多看他们两眼。
自然有不怀好意的目光在南舟身上溜。这些凶神恶煞贼眉鼠的匪徒提醒了南舟,她如今身在匪窝裏,随时都会有意想不到的危险。她下意识攥紧了裴仲桁的胳膊,他则是将她往身后拉了拉,把她笼在身影后,不叫人瞧见她清凈动人的面庞。
“你不该跟过来。”等这些巡逻的走远了,他才轻声说。
南舟紧紧跟在他旁边,“我一个人呆在那裏不是更可怕?”一个人到了晚上,再大的胆子都不够用。因为夜色太深,总能吞没所有的罪恶。
裴仲桁笑了笑,“那还是跟着我吧。”
南舟很认同地点头,“两个人怎么都感觉安全些。对了,你真的没有拳脚功夫吗?”她总是不能信,他这样温文尔雅书生气的一个人,怎么会在哪裏都那样淡定从容?
“没有。”
“我听说四爷功夫好。”
“嗯,他为了练功没少吃苦。”
“二爷好像没什么怕的事情?”
裴仲桁的脚步停了停,偏头看了她一眼,月光落在她眸子裏水亮亮的。
“喜、怒、忧、惧、爱、憎、欲,人吃五谷杂粮,都有七情六欲,我又岂会例外?”只是有的人外显,有的人禁锢的比较深罢了。
南舟莞然一笑,觉得他太过“自谦”。“可是我觉得你就是没有七情六欲的人哪。”
“九姑娘这是贬损我呢,还是抬举我呢?”
南舟只是笑而不答,心裏却是觉得他这样的脾性,未来大约也就剩下出家一条路了。
说话间到了他说的那条河边。说不上是什么河,其实是自山上潺潺而下的一股清泉,在这裏的平缓之处形成的一滩浅水。
南舟蹲下去拿手探了探水,“哎呀,这水挺凉的,你能洗吗?”
他其实为了锻炼心肺,天气合适时便是冲冷水澡,所以也不以为意。“不碍事。”
南舟在石头上放下他的衣服,自觉地走远了几步到了下游。两个人之间正好隔着一个一人高的岩石。“那你洗吧,我在这边洗衣服,有事情就叫我。”裴仲桁那边只传来一个“好”字。然后南舟听见了涉水的声音,感觉到有人走进了水中央。
“水冷不冷?”
“还好。”
南舟也不大会洗衣服,囫囵地把衣服浸湿,然后学着记忆裏粗使丫头洗衣服的样子,搓搓揉揉,三两下自己的那几件就洗好了。但裴仲桁还没上岸。
“我帮你把衣服也洗洗吧?”她问了一声。可是却没人回答。远处站着监视他们的人,四周又黑又静,她心裏有些不安。又叫了声他的名字,还是没人回答。
她疑心他又在逗自己,索性走过去拿他的脱下的衣服,但还是不放心地往水中看了一眼。水面如镜,静悄悄地,什么人影都没有。她慌得叫起来,“裴仲桁,你去哪儿了?你不要吓唬我,否则我对你不客气了!”
喊了两声,忽然水中央有人从水底破水而出,站起了身。月亮这时候从一片云后晃了出来,银色的光自天上撒下来,照在他身上,泛着粼粼的光。并不是她想象中豆芽菜那样干瘦的身体,而是精瘦紧实,没有一丝赘肉。水面正到肚脐上下,湖水清澈,下半身若隐若现。
裴仲桁刚结束一个长长的闭气,似乎有些长进,他喘着气抹干脸上的水,一睁眼正看到张口结舌盯着自己的南舟。他忙转过身,“怎么了?”
南舟刚才那一瞬的目瞪口呆,是错眼以为看到了条又粗又长的水蛇,正想大叫。但她是有兄弟,见过穿开裆裤的男孩子的。所以忽然缓过神,意识到那水裏的是什么东西,顿时两腮如火烧,两耳如油烫。
她慌得扶额遮脸,偏过头去。暗暗抱怨怎么跟着这人,总是看到不该看的吓人东西。“没、没什么,我说我帮你洗下衣服……”她结结巴巴、慌慌张张地连他为什么刚才不回答都忘了质问,抱着衣服撒腿就跑。没跑开几步,扑通一下摔了个狗啃泥,嚎叫了一声“哎呦!”她的膝盖正磕在岸上的碎石上,疼得钻心。她真是气恼极了,早知道还是在屋子裏好好呆着算了。
裴仲桁快速蹚出水穿上衣服,跑到她面前。她正坐在地上,裤筒肥大,卷上来能看到血淋淋的膝盖。
“怎么这么不小心?”他头上的水还在往下落,衣服都是半湿的,贴着身体、描出了曲线。
那阵疼过去,南舟也缓过气来。她简直没办法再直视这个人,往后缩了缩腿,心虚地道:“没事没事,我姆妈说摔摔长个子。”
衣服是洗不成了,最后还是裴仲桁把她背回了房,又弄了草药给敷上。南舟一直没同他对视,看着自己这条敷满绿油油草药的腿,觉得自己太辛酸了。有些不满地低声咕哝,“我刚才叫你半天,你为什么不回答?”
裴仲桁无辜地耸了耸肩,“我刚才真的没听见,只是想试试看能在水裏憋气能憋多久。”
南舟这才抬眼去看他,“你在学游泳?”
“不是怕拖累你嘛?九姑娘往水裏一跳,就是浪裏白条。‘没得四五十裏水面,水底下伏得七日七夜。’我怎么也要上进些,能多伏一刻是一刻。回头逃跑的时候,姑娘你也轻松些。”
南舟腹诽,他倒是有兴致说笑。
“游泳不是这样学的,要先把嘴放水裏吹泡泡。努,这样的。”她凭空示范了一下,小巧的红唇为了做吹气的动作,嘟了起来。怕他天黑看不清,还往他面前凑了凑,“这样,先练习吹泡泡……”
不像在教人游泳,像是在索吻。
裴仲桁喉头上下滑动了一下,心底烈火煎熬起来,被压抑住的血气往上冲。他忽然站起身,倒把南舟吓了一跳,茫然地望着他。看他眉宇间隐隐的煞气,不知道哪裏得了罪他。
裴仲桁也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大,稳了稳心神,有些落荒而逃,“好,知道了,下回洗脸的时候用脸盆试试。”
这样折腾一圈下来到了深夜,南舟有了困意,可如何睡觉成了难题。南舟拖了席子到地上,“地上太凉,二爷睡床上去吧。我身体好,睡地上没事。”为了证明她身体倍儿棒,还说她最怕热,小时候总贪凉打地铺的。
裴仲桁没同她争,任由她睡了。南舟实在累极了,很快就睡着了。裴仲桁却没什么睡意,等她睡熟了,把她抱回了床上。
屋子裏蚊虫多,围着她嗡嗡乱转。她在梦中蹙起了眉头,抓着脸上被叮的地方。裴仲桁轻轻抓了她的手腕,阻止她把脸挠破。她只是呓语了一声,又睡沈了。裴仲桁轻手轻脚出门,折了门外的一枝芭蕉。三两下弄地稍稍小一点,然后坐在她身边替她赶蚊子。
没了蚊子,她的眉头终于松散开,睡颜越发安宁。
桌上的煤油灯燃尽熄灭了,裴仲桁独坐在黑暗裏。窗户是紧闭的,进不来一丝晚风,也进不来一线月光。但那些月光都堆积到了窗棂上,一片缱绻朦胧,如同他的心。
万物都进入了梦乡,连窗外虫鸣似乎都倦了。屋子裏再也听不到蚊子的嗡嗡声时,他放下了芭蕉扇站起身,蹲下去在床板下头摸索。直到在木头缝裏摸到了一个洞,他停了下来,把裏面的东西扣了出来。
他打开来借着天光看了看,正是水寨的地图和布放图。先前找了机会策反了军师,这才得到了这样的机密。只要把地图送出去,桂军就能找到一处合适的地点架上大炮,将这些水匪一次剿灭。
他看完折好放回了原处,然后重新坐回她身边,轻轻把她鬓边凌乱头发别回耳后。虽然拿到了地图,但他不想这么快送出去。
一日夫妻百日恩,那么这算计来的几日夫妻,又会有多久的恩情?
若论强取豪夺,他未必不能,也不觉有什么良心不安。只是他心中的贪念的是她的一颗真心,他要她眼中有他,心中也有他。
他有的是耐心,准备了一辈子的时间同她蹉跎。什么同人订婚,抑或是嫁了人、生了子,他都毫不在乎。他有的是时间,认定了的东西,多久都值得。他那一颗心从未住过人,往后也不会再住旁人,她可以宽宽敞敞、气定神闲地住着。没有拥挤,也不会有颠沛流离。
他等着有朝一日雾收云散,金石为开。他等着把这颗心干干凈凈、完完全全地捧到她面前换她的一颗真心,哪怕只有一半。
南漪日日等着南舟的消息,好在消息是一回好过一回,可仍旧不见南舟回转。她和阿胜每日约了见一面,通通消息。听到裴仲桁亲自去了南岳,并且用那么多东西去换南舟的时候,她有点不能置信,便又问了一遍,“你是说裴二爷亲自去救姐姐了?”
阿胜肯定地点点头,他是个简单的人,想不到那么多,“这船是为了裴家人寻的,也该裴家人出面去啊!对了,江先生来家过没有?”
“来过了,我同她说姐姐有事耽搁住了,也想采买些货物或者联系些货主一起返航,船空着也是空着——也不知道他相信了没有。我都怕我说谎被他瞧出来。”她不是个善于说谎的人。
“也只能先这样瞒着了。我听泉叔说,裴二爷打了电报回来,说是东西凑齐了,已经去交涉换九姑娘了。不过还得过几日。”阿胜抓了抓头发,心裏又着急却又无能为力。
两人这日通完了消息,阿胜先回了住处,南漪因为是借口买书跑出来的,少不得再去一趟书店买本书回来做做样子。她怀着心事朝书店走去,程燕琳的车停在她身旁她都没註意到。
程燕琳摁响了车喇叭,把南漪从沈思裏惊醒过来。南漪一转头看见她带着宽大的太阳镜,正笑意浓浓地看着自己。
“想什么这么入神,也不怕撞上电线桿?”程燕琳打趣道。
南漪微微红了脸,“没有想什么……程姐姐这是要去什么地方?”
“我学了车随便出来逛逛,正要去你家找你,这么巧就遇上了。快上车,我带你兜风去。”
南漪摇摇头,“我出来买书的……”
程燕琳却已经打开了车门,“看什么书啊,越看性子越闷!快上来,我带你去转转。”说着硬是把南漪塞进了车。
程燕琳开着车,有一搭没一搭地同她说话,南漪心不在焉地回答几句,大多时候都在沈默。车开到郊外停了下来,程燕琳一歪头,蹙着眉头问她:“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南漪轻轻摇摇头,垂目摆弄着自己的旗袍,不欲多说的样子。
“你还当我是好朋友吗?是不是知道我没什么本事,就算你有事我也帮不了你?”程燕琳生气道。
南漪见她生气了,忙解释道:“程姐姐,你不要多想。是我姐姐出了点事……不过没关系,已经快要解决了。”
程燕琳怎么会放过这样的好机会,再套了几句,便把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弄得一清二楚了。
“你说裴仲桁亲自去了南岳换你姐姐?”
南漪点点头,“他是我们家的仇人,我既意外又感激他能出面相救。”
但成燕琳想得却比她深多了。她没同裴仲桁打过交道,但交际场合也碰过面,绝对不是看上去那样温文尔雅的简单商人。一个男人为了一个女人,深入虎穴,金钱安危都不要了,还能有什么原因?既然他都称南舟是未婚妻了,那这样的好消息,自然得叫天底下的人都知道才好。
这时候有两匹马一前一后地奔驰而来,到了近处,南漪看清楚是江启云,便情不自禁慌起来。她不想见到这个人,这个人让她感到耻辱。
南漪忙恳求道:“程姐姐,送我回家吧,我出来很久了,我母亲要着急的。”
程燕琳却是莞尔一笑,“再等几分钟。见到我们大少,你是有胆子不应酬,我可不敢。”说着下了车。
江启云和魏子良的马一前一后到了眼前。他勒住马,程燕琳走到他马前,仰首笑道:“大少好兴致。哦,瞧我这记性,忘了今天是大少来骑马的日子。”
江启云高坐在马上,不冷不热地同程燕琳寒暄,目光却看向了南漪。
南漪一直半垂着头,如坐针毡,假装自己根本没看见他。旗袍快要给她抠出一个洞来了。
女人欲擒故纵的手段江启云见得多了,只是没料道这一个是真的不待见自己。她的疏离冷淡,甚至恐惧厌恶都是真的,脸上明目张胆地写着几个字“你不要过来!”
江启云本想下来同她说两句话,但她这样的态度实在叫他气闷,心底隐隐一股无名之火,一带缰绳转身奔离开了。
南漪听见马蹄声,偷眼见人走了,这才缓缓长出一口气。程燕琳坐进车裏,有点恨铁不成钢,“你呀,多少人想同他说一句话都苦于没有机会,你可好!”
“程姐姐,你不要说了。我既不想做人的情妇,也不想做谁的小老婆。事情都已经了了,就当没发生过。”
程燕琳却更觉得自己拿对了人。越是南漪这样的,才越能勾住江启云。就如同江誉白越是不待见她,她就越想得到他一样。
程燕琳捏起她的下巴,“你真是傻丫头,女人在这个世界怎么活下去,还不是靠男人?有这样的男人当靠山,你以后什么烦心事都没有。你不为你自己想,就当是为了你姐姐吧。你想,如果你姐姐是少帅的大姨子,还有谁敢动她?谁看到她不得乖乖点头哈腰的?”她不好一次说得太多,只点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