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梦裏关山路不知
(4)
挑了挑眉。裴仲桁接着解释,“你喝醉了,吐了一身。这裏最近。”其实是两个人身上都弄臟了。
她喝醉了?她怎么会喝醉?她从来不是会买醉的人。只是因为听见了江誉白要结婚的消息,她竟然就失态成这样吗?她喝醉了一定说了什么,胡言乱语的,是不是把裴仲桁当成了他?
她恨自己没出息,恨自己拿不起放不下,也恨眼前的人这样神色清明的望着自己。仿佛一眼把自己看穿,也好像是见惯了她这样狼狈,再没一点撼动——震州无往而不利的九姑娘,私下就是这样一幅德行!
她转身冲进了盥洗室,锁上了门,衣服也不脱,打开花洒就站到下面。冷水让她浑身一个激灵。
门被敲响了两下,淡漠的语气,“别冲冷水澡,病了不值当。”
南舟打了一个寒颤。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看出来了!
她浑身上下,只有这一处软肋,一碰即伤,一伤便痛不欲生。往日的伪装都功亏一篑,而这样狼狈的自己总是让裴仲桁看见!想起十四岁时,他把她从地上拉起来,俯身拍她膝盖上的灰尘,不也就是这样的姿态吗?所有人都是凡夫俗子,在红尘裏翻滚煎熬,七情六欲挣扎地不得解脱,只有他——只有他,自矜、冷漠、清傲、高高在上、睥睨众生。冷静的叫人羡慕妒忌又愤恨!
她从来听得进去道理,也想得透,但这一刻她从来没那么恨裴仲桁过。
水上福祸难料,上了船就同家人聚少离多,大都是找不到出路的人为求三餐一宿才会选择的生路。她整日往来的人,也是三教九流、品流覆杂。虽然如今都称她一声“女船王”,可背后裏别人如何说她的,她不是不知道,她早就无所谓所谓的“名声”了。她无力掩住悠悠众口,只能叫自己不在乎。
可她也在乎的,也有脆弱的时候,也想什么都不去管,只要做个读书、逛街看电影的无忧无虑的女孩子。要不是裴家兄弟,她还是南家的大小姐,不用抛头露面,不用辛苦奔波,不用一个人去撑起门楣、重振家声。南家大宅还在,兄弟姐妹还在,父亲还有威严,而不是坐在椅子上的垂垂老者——她还能同江誉白在一起的。
她忽然不想听道理、不想讲道理,心底的火猛然就烧了起来。心中的怨毒也点燃了,排山倒海地兜头把她淹没。她不信他是纤尘不染的神只,她要把他拖下神坛,她要乱了他的分寸,失掉他的干凈!
裴仲桁仍旧在桌前坐着,面前一堆生意上契书。裴益铁了心投戎,兵越带越多,仗越打越狠。裴仲桁已经可以料想到,未来有一日蔡军若动了过江的心思,裴益肯定会做他的急先锋。那么裴家的这些生意就是累赘了。上上下下那么多人靠他生活,他不得不顾忌,也不得不为他们打算。
他早早动手开始往沪上、平津、香江腾挪生意,这是最坏的打算。虽然会有些损失,总好过最后受制于人。南舟想要那块地,他不是不知道。他也算准了她资金不够,定然会提出合作。如今倒还好说,万一有一日江家翻脸,南舟难免不受牵连。那些在她公司裏入的股份,也得全部转出去。但他一有动作,旁人定然要怀疑南舟的经营是否出了问题,就怕人人都跟着急抛。若卖给她,她又拿不出赎回股权的现金。更何况,如果他撤了股,那么同她的那一点牵连就彻底没了。
他两指在桌上轻敲,犹豫再三,一直拿不定主意。
鼻端一点馨香,截断了他的思绪。他一转头看见她站在身后,玲珑的身体不过被一条浴巾松松裹住,掩盖不住呼之欲出的曼妙蜿蜒的曲线。裸露的肌肤,在这样昏黄的灯光下也能白得刺眼。他忙转过头,“衣橱裏只有我的衣服,你先穿上,明天早上大概就能把你的衣服烘干送过来。”
身后的人却没说话。香气更近了,挤走了他面前的空气,呼吸间全是她的气息。
她的手搭在靠背上,一转椅子,把他转了过来。现在她就站在他面前。薄削的细肩,紧实修长的手臂,长而直的双腿——他没去看,却全闯进眼裏来。她扔了他手裏的笔,甩出去的时候墨汁在桌上洒下一道弧线。
他喉头滑动了一下,眉头却蹙深了,“我去给你拿衣服……”
他还没起身,她的手就搭在他肩上了摁了一下。只是很轻的力气,他却又跌坐回椅子裏。
她已经不是他记忆裏娇甜馥郁的少女,整个人从甜美变成了郁丽,可总还是梦裏的样子。她又走近了,手还压在他肩上,慢慢地揉着。肩膀失去了知觉。
两个人的膝盖碰在一起,他想躲,无处可退。四个膝盖像是粘在了一处一样,她身体的那点温度很快就透到了他的腿上。
她一点点分开双膝,然后跨坐在他腿上。头发随意地翻到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头发还滴着水,像深海裏的趴在船头的女妖,用最魅惑的姿态引诱着船上的水手。等着他被迷惑,然后吞下享用这暗夜裏的美食。她脸上没有笑,醉眼迷离。眼睛带了钩子,勾住他的目光,蝉蜕不开。
裴仲桁吞了下口水,艰难地偏了偏头,“你喝醉了。”神情却还平静,只是这句话听起来有些干涩。
她把脸送到他面前,逼着他对视,“没醉。”声音娇媚。
她食指的指尖划过他的眉毛,往下走,停在眼镜上,然后拿掉了他的眼镜,扔在了桌子上。她的目光一直缠着他。
近视人的眼镜碰不得,碰了就是挑衅,要发火的。裴仲桁呼吸滞了一滞,控制着缓缓呼出去那口气,“这是做什么?”
做什么?她现在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报覆吗?报覆谁?她自己?她后悔了,后悔和江誉白分手。三年了,三年的时间她以为可以忘了,起码不会那么痛了。可是真的眼见他要娶别人了,她简直要疯。她想去找他,告诉他她后悔了,她要他,哪怕做情人都可以。但是她怎么可以去伤害另外一个爱他的女孩子?所以,她想,便是这样吧,让一切都再没有可能了,放浪形骸的她配不上了他,就能绝了她的心。
裴仲桁是落进蛛网裏的猎物,她只想拖着这个人,一起下地狱。
她什么都没说,指腹暧昧地揉着他的唇,“不要问一个喝醉的人在做什么,她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刚才是谁说没醉的?
裴仲桁轻嘲地笑了笑,“见过喝多了说没醉的,没瞧见说自己喝醉的。醒酒茶灌了几杯了,也该醒了。”他推她,实在不算用力,自然也推不开。他的手在她的肩上,内心的欲望猛蹿起来。
她脸上在笑,眸子裏却含着水汽,混杂其中的不是情欲,而是堕落的决绝。还是为了别的男人。这算什么?施舍都不算,像是玩弄,更是凌虐。
南舟轻蔑地斜睨了他的手一眼,他立刻拿开了,无处安放。
“九姑娘,过了。”语重心长,像是拒绝,又像是云端端坐着的佛,慈悲地俯视,看世间凡人的无畏挣扎,想要点化冥顽不灵的妖女。佛不动,风不动,幡不动。
但心已动。
他双唇麻木,半个身子也已经麻软了,像被人扎了一针麻药,一点一点意识到身体失去了知觉。神经却又那么敏感。他直视着她,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她的另一只手的指尖在向下、向下……他目光烧起火,火辣辣地盯着她,看她还要怎样。想让她停下来,又无耻地想让她继续。他不信她敢怎样,她就是喝醉了酒。
可喝醉了酒就这样?他心底一半是怒气一般是醋意。可都轮不到他。
“知道在干什么吗?”
“不知道。”她轻笑,手终于放过了他的唇瓣,从他的唇一直往下滑。下颌,喉结……喉结上下耸动,她忽然发现他的喉结长得真漂亮。目光在他喉结上缠住了。然后她忽然偏过头,凑过去在他喉结上轻轻咬了下去。他身上有种很淡的气息,冷质的木香,不温暖却有些诱人。
像是亲吻,却明明感到她的尖牙。他经不起这样的撩拨,情不自禁仰了仰,仿佛把自己给了魔鬼,任凭处置,割肉餵鹰、舍身饲虎,度人度己。
自尊还在做无谓的反抗,他艰难地咽了一口口水。“我不是江誉白,想在我这裏找安慰?”
南舟猛地顿住了,被人抽了一鞭蘸了盐水的铁鞭,痛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手不不由自主地用了力气,他脖子上立刻显出了指甲的印子。她松开了他的脖子,脸上的痛意很快变成天真无辜的笑颜:“那,我去别处?”
他意外,她竟然也不屑去否认。
“南舟,你不要欺人太甚。”他咬牙切齿,快要露了原形。
“你欺负我那么久,就不许我欺负你一回?”撒娇的声气,摆出一脸不自知的娇娆。
“我欺负你?”裴仲桁失笑,他真想扯开那条浴巾看看这个女人是不是没有良心。若真想欺负她,她还能这样全须全尾的活着,在他面前不知死活地嚣张跋扈?
“咱们谈个生意吧。东望码头西边的那块地,我要建仓库。你用地入股,我分你一半股权。”
他简直气得吐血,“九姑娘同别人也是这样谈生意的?”
闲言碎语她听得多了,可没人当面这样打过她的脸。是啊,一个年轻的女人混迹商海,都会这么想。或许江誉白也会这样想?但她还在乎什么呢?
于是她娇慵一笑,满不在乎,“是啊。这样不是最容易吗?是二爷教我的嘛,越难的事情,解决的办法越简单。”
“南舟!”
“嗯,在呢,二爷。”她笑地顽劣,没皮没脸,知道如何笑得动人,恃美行凶。
裴仲桁额上青筋隐隐,眼底有了狰狞的怒意,在失控的边缘。
竟然只是生气呢,她想。为什么生气,她懒得细想。只想要点一把火,扑进去,纵火***。
手指轻巧地解开他衬衣的纽扣,到了最下面,轻轻从腰带裏抽出来,露出了胸膛。没有喷张的肌肉,却也算不上瘦弱。一抹细腰,精瘦的腹肌,同她想象中的不大一样。她饶有兴致地欣赏着他袒开的胸怀,仿若集市上挑剔牲口的眼神。他怀疑她能看见他裸露的胸膛裏那颗快要跳出来的心。他应该把她推下去,却没动手。因为知道一旦碰到她,他自己都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
她头发上的水顺着后背流了下去,氤氲在了他的长裤上,两人紧贴的地方有暧昧的潮意,让人浮想联翩。她身下滚烫,能把两个人烧起来。困兽在笼中低吼,要破笼而出。纵火的人还嫌弃火不够大,手指从他的喉结一路向下,轻挑慢捻。
他瞇起眼睛冷森森地盯着她,他不信她还会向下。结果那双手在腰间停了片刻,一点一点抽掉了他的腰带。
他胸中的火烧到了耳朵,烧到了脸上,烧的眼角都有了红意。那个“八风吹不动,端坐紫金莲”的裴二爷,终于有了腾腾的杀意,猛地抓住她的手腕。但她是嗜血的女妖,刚尝到了甜头怎么会就此罢休?她要碾碎他的金刚不坏之身,要看他忍到极致是怎样,她甚至迫不及待地要欣赏他堕落时的凄美。今夜她就是个不知廉耻的人,毁了眼前这个仇人的清白!
但再怎样掩饰也阻挡不住双颊浮出的窘迫和羞涩,落到了他的眼裏却全程了妖娆妩媚的逗引。他的自制力所剩无几,他应该立刻起身把这个女人推开,推得远远的!但意识已经不再受他支配了。她手裏有刀,他恨不得引颈受戮。
有些事情装不出来,她也生涩,她甚至以为他变成了受众生香火的佛像,任你如何不敬,他仍旧宝相庄严。她豁出去了,唇凑到他耳边,声如气息,“裴仲桁,这买卖,你到底做不做?”唇有些干,待人滋润。翕动时仿佛是极轻地亲吻了他的侧脸,稍纵即逝。
脑子心瞬间炸开了,困兽出笼。他猛地站起身,托住她,抱着人丢在了床上。
有些事情,不需要学,是本能。进退之间她呜咽起来,白皙的皮肤变成粉红色,薄汗莹莹的面庞红霞满腮,分辨不出是欢愉或痛苦,但他知道她不讨厌的。他含着她的耳垂吮弄,“蛮蛮,叫我的名字。”
“裴,仲桁……”
整整十年,陌生又熟悉的名字。她忽然有了异样的感觉。也许是酒精麻痹了神经,也许是酒精放大了欲望。她被这异样的感觉支配着。
“再叫一遍。”
“裴仲桁。”
“我在……”一直在,永远在,只要你肯回头看一眼。一瞬间,仿佛一起到了世界的尽头,执手相看,已白首。
他从欢愉的劫后余生裏恢覆了清明,轻轻拨开她被汗湿的头发,慢慢地一点一点吻去她脸上的泪痕,温柔地像对待松针上的一滴晨露。她脱力地喘息着,疲惫不堪,没有力气去想刚才发生了什么,刚才感觉到了什么。她被他温柔地抚慰着,软软地靠在他怀裏睡了过去。
那么乖地躺在他怀裏,真真实实的一个人,不是梦裏。他的唇角抑制不住上扬的姿态,不管她为了什么,她清清楚楚地知道是谁和她缠颈交欢,他不是什么人的替身。他想,她的心裏总该有他的,哪怕一个角落,总是有的,他知足了。
他得偿所愿,冉冉流年,她是他最想登上的船,也是他人世间最想停泊的港岸。她要什么,都给她,哪怕是要他的命,也都拿去吧。
松兰山寺的早课还没结束,沈丹妮一个人偷偷溜到地藏王菩萨殿裏,虔诚地磕头祷告。她从前不大信东方这些神神鬼鬼,但这时候,她想,她一定是世间最虔诚的信女了。拜完菩萨,沈丹妮刚出殿门就见到程燕琳站在门外,正饶有兴致地对着自己笑。
“程小姐,你也来听早课呀?”沈丹妮笑着问。
程燕琳拢了拢裘皮大衣,假装正色道:“怎么还叫程小姐?那可不行,差了辈了。得和小白一样叫我燕姨啦!”
沈丹妮红了脸,撒娇得跺了下脚,“连你也笑我,不理你了!”
程燕琳心裏不知道多妒忌她。差不多的年纪,她自觉容貌也不比她差,可沈丹妮什么都有——父母的独女,家族裏的掌上明珠,独宠的女儿。一张白纸,一朵温室裏娇养的兰花,顺风顺水,从不曾经历过风吹雨打,也没尝过人情冷暖。人生裏唯一的不顺心,大约也就是舞会的时候裙子洒上了红酒——一副叫她愤怒又妒忌的天真无邪。
程燕琳知道江誉白爱的是南舟,有情人难成眷属让她欢欣雀跃,但还是妒忌沈丹妮能最后拥有他。就算她什么都得不到,也得让得到的人不痛快。她故意等到最后这一天,一定要给沈丹妮所谓的完美的婚姻上留下一道伤疤。说不定沈丹妮一气之下就退婚了呢!就算不退婚,这伤疤也够她龌龊一辈子的了。
程燕琳脸上笑意融融,她看了看手表,“我大姐还要一会儿才听完早课呢,咱们在庙裏转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