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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谁信人间多少恨(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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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叔接了谢礼,又说了些场面话,末了才说:“我们二爷有要事在身,不方便见客。”

南舟不知道心裏那丝芜乱从哪裏来,她点点头,谢过了泉叔。泉叔直到目送他们上了洋车才转回。迈进大门,正要转身关门,忽然看到了裴仲桁。泉叔吓了一跳,“二爷,您要出门?”

裴仲桁摇摇头,在廊子下静静地站着。隔着一道朱漆大门,仿佛听见了车轮咕噜奔远的声音,渐行渐远,怅去难追。

过了年,又到了震州华商大会的时间。南舟往常不大参加,都是托谢应乔代为出席。但这回她人在震州,还是去了。现如今她生意广泛,在座的会员相熟过半。社会风气日开,也有一两位女东家入会,所以场面倒也好应付。南舟正同一位开染坊的女东家聊着,忽听见门口的伙计高声喊,“裴二爷到!”她的心像被什么猛的一撞,快速地跳起来。

裴仲桁迈步进来,同众人拱手招呼。他目光随意在大厅裏扫了一圈,从南舟脸上滑了过去,仿佛根本没看见她。

南舟抿住唇,垂下目光,她为自己心头这丝惘然感到荒谬。她自嘲地笑了笑。摇摇长得太像他,脾气也像,孤高的那个神情更像。以至于这一年来,她对着摇摇仿佛是在对着他。但摇摇是会对她笑的,会搂着她的脖子,讨好地送上小嘴,湿哒哒地往她脸上亲。

她拒绝他的时候那样决绝,如何到如今反而觉得他的忽视这样残忍?

不过是因为他像摇摇罢了——她这样说服自己。

今年商会几件大事,会长换届、募集救国款项。款子好凑,为了支持国军,众人都纷纷解囊。但谁做下一任会长,这事情进展的非常不顺。商会理事冯慧延提议让南舟做会长,一来她受过政府嘉奖,是荣誉市民,足可谓商界楷模。二来,她年轻有为,又可为现代女性榜样。

这提名一出来,众人纷纷附和。但人群中忽然一个清润的声音道:“我反对。”众人一怔,循着声音一看,竟然是裴仲桁。

南舟并不觊觎所谓会长的位子,只是没料到裴仲桁会这样堂而皇之的反对。她不说话,自然有人开口,“裴二爷何出此言?”

裴仲桁垂着目,杯盖轻拨着杯裏茶,缓缓开口,“此是战时,会长之职非同小可。商会惯有传统,下任会长之名需由上任会长提名。我如今还是会长,我没提名,九姑娘自然没有资格。”

南舟一身黑色丝绒旗袍,耳边别着一朵白色的绒花,衬的一张小脸凄艷婉媚。她始终半垂着头,直到他说完了话,她才投了目光过去。四目相对,裴仲桁避开了她的目光,接着道:“冯理事说的虽然都有道理,但我还是觉得会长一职,应该由更有经验的前辈们来担任。九姑娘嘛,还嫌稚嫩。”他的话说得不算客气,众人都面面相觑。南舟噙着淡淡的笑,脸却已经僵硬了。

后来自然是另外提名。那些上了年纪的,也都是圆滑的,一见自己被提名,便以高龄为由左右推脱。两派意见难以统一,最后索性仍旧由裴仲桁再任一届会长。

散会时裴仲桁先众人一步离开,步履急快。南舟跟了出去,几乎追不上。到了大门,她才鼓足勇气叫了一声:“二爷请留步。”

裴仲桁停了下来,负手而立,但没回头。南舟见万林还在一旁,便问:“二爷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九姑娘有什么话就这样说吧,万林不是外人。”

南舟嗫嚅着不知道如何开口同他说一句对不起。

“若九姑娘问我为什么反对,原因我刚才已经说了。”

南舟心底半是酸涩半是委屈。罢了,他大约并不稀罕她这句道歉,她何必自寻羞辱?她咬住了唇,也吞下了所有的苦涩。福了福身子,“是,我就是来谢谢二爷点拨的。”今时往日,她不仅欠他一句对不起,同样欠他一句谢。

裴仲桁仍旧没有回头,低着头仿佛在戴手套。但那手套怎么戴都不舒坦,弄得他心烦意乱,声音裏也带着不耐烦。“九姑娘,要起风了。虽然好风凭借力,但青云之上不胜寒凉,九姑娘还是要多加小心。见风使舵,未雨绸缪。”说完上了车,始终没回头看她。

南舟追出来的时候连大衣都忘了穿,此时不过单薄的一件旗袍,冷风一吹,整个人都冻住了。雪落纷纷,她站在风雪裏茫然地看到他的车绝尘而去,忽然想起十四岁时的那一天。到如今急景流年,往事旧恨前欢,都被命运暗中偷换。

万林从后视镜自裏看到南舟还站在那裏,纠结了半晌,还是道:“二爷,九姑娘还在那……

裴仲桁拳头握紧了,偏过头看窗外,强迫自己不回头,仿佛根本没听见。他那点好不容易才从尘土裏拾起来的自尊,拼命地护在胸口,怕一转头就会扔掉。

万林忍不住,“二爷您也是,明明是为了九姑娘好,还弄得您倒成了坏人!老冯头他们知道震州要不保了,这个会长就是个烫手山芋!他们倒好,推个姑娘家出来多会长。咱们不是要走了吗,现在您又做了会长,那个汤川回头又要……”

他在她心裏早就是个坏人,不,也许一直以来就是个坏人,那么再坏一点,也不会有什么分别。他已经困顿在这一份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感情裏了,也看到了结果,那么就算了吧。所谓快乐,并非是拥有她,而是她平安,他才安心。

裴仲桁默然不语。过了半晌才说:“我自有打算……事已经至此,走一步算一步吧。让老太太、大爷他们先走。希望不会走到最坏的那一步。”

震州人怎么都没想到一夜之间变了天。南舟在船停靠补给时下船买了份报纸,才知道发生了这样大的事情。江启云深陷包围,突围未果被炸弹击中身亡。老帅受不了打击也病倒了,同时宣布下野。

船一到震州,南舟马不停蹄地匆匆赶到了官邸。江家一片忙乱,下人们都匆匆收拾东西,卫队进进出出,人人面上都带着凄惶的神色。江启云的棺椁已经运回来了,往日的金粉繁华一夜之间变成了一片缟素。

下人认得南舟,领她进来后便忙开了。南舟进了南漪的房间,她正呆呆地坐在床上,抱着江启云的军装,两眼空洞洞的,一滴眼泪都没有。南舟走上前,蹲到她身前,“漪儿。”

过了好半天,南漪仿佛才有了一丝清明,喃喃道:“我去了他的营地,什么都说了,他不信我……他说你乖乖呆家在家裏好好享福就好了,男人的事情不要操心……他为什么不信我?一定是我没说清楚,我应该再说清楚的,我应该想办法把他拉回家的……”他爱的霸道,她一己私念不肯回应,早抱定有雾散云飞的一日。只是她从来没想过会是这样的结局,阴阳永隔,日月难逢。

南舟握住她的手,“漪儿,这不是你的错……”

门忽然被大力推开了,程氏跌跌撞撞闯进来,冲到南漪面前,指着她的脸大骂,完全没有了昔日端庄慈祥的模样。“都是你,都是你这个丧门星!自从你进了江家门,我们江家就没一天安生过!启云在前头好好的,你为什么去营地?那是女人该去的地方吗?你到底跟他说了什么,让他改了路线。都是你害死我儿的!”

“江夫人,这些都是意外……”南舟辩解道。

南漪拉住南舟,无力地摇摇头,不想姐姐为自己同程氏起冲突。“姐姐,我没事,你先回去吧。”

“是!你没事,为什么你没事,为什么出事的是启云!”程氏悲愤不已,一看到南漪怀裏抱着的军装,眼中恨意更盛,“你不要碰我儿的东西!”

南漪本就有些精神恍惚,怀裏的军装就是她最后一点念想。此时见人来抢,拼命地护住,“不,这是我的,我的!”

但程氏满腔丧子之痛无处可去,一股脑儿全发洩到南漪身上。两个女人为了件衣服争抢不止,南舟急得想分开两人,却被程氏一推,倒退了几步正撞在茶几角上,人跌在地上疼得一时起不来。南漪的头发被程氏抓在手裏,却还是不放那件军服。南舟急得大喊,“快来人啊!”

没多久就冲进来几个人,跑在先前的是江誉白。他一进来就看到缠斗在一起的程氏和南漪,他上前好生劝慰,试图将两人分开。但程氏一看到他,更是怒火中烧,抬手甩了一巴掌在他脸上,“你得意了吧,启云死了,江家都是你的了,你得意了吧!”

江誉白脸被打肿了,也顾不得自己,依旧拦在南漪面前,“母亲,她是大哥的妻子,是您孙女的母亲,是大嫂啊!大哥尸骨未寒,您就这样对大嫂,叫大哥在下头怎么安心!”

程氏的贴身婆子也来了,左右扶住她。程氏颤颤巍巍手指着他们,“是了!还有你,你这个野种!要不是你跟南家的女人混在一起,怎么会把这个祸水带进门!你们都是一伙的!”边说边疯了一样冲上去捶打江誉白。

江誉白也沈浸在失去兄长的悲痛之中,“我们是一伙?夫人您不如去问问程燕琳,从过去到现在,她躲在背后到底干过什么!事到如今,难道不都是拜她所赐?

要说野种,母亲还不是把晏阳当做亲弟弟?我至少还是父亲的孩子,晏阳是谁,他身上可没有一点程家的血脉!夫人还是睁睁眼去看看吧,你的私产交给好妹妹打理,现在她还给你还剩下多少!”

程氏不可思议地望着江誉白,在震惊中呆住了。随即又发狂一样抓打江誉白,“我不信,我不信!”

南漪跌坐在墻边,呆呆地抱着江启云的衣服,仿佛外界的一切都和她无关。江誉白的脸上、脖子上都已经被抓出了血痕,南舟看得心疼,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帮他。好不容易才扶墻站了起来,忽然跑进来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他见状冲过去抱住程氏,“奶奶,您冷静一点!现在就是把漪姨和小叔打死了,父亲也不能覆生啊!”少年个头已然不矮了,力气又大,又抱又拖,终于把程氏带了出去。

南舟再去看南漪,头发被抓掉了一大把,嘴角也裂开了。但她好像不知道疼一样,轻轻抚平军装的褶子,摸过扣子、肩章、领章、略章。“他穿这件最好看,可我总说略章膈人,不叫他穿……”

南舟蹲到她面前,鼻头酸涩,“漪儿,你难过就哭出来吧,不要这样憋着。”

南漪木然地摸了下自己脸,没有泪。她忽然笑了一下,“他说喜欢看我笑,我一哭他就会疼的。我不能再叫他疼了……”

南舟嗓子哽咽,还想再劝,南漪却突然毫无征兆地倒了下去!

南漪这一昏倒就一直没有醒过来,看遍了中医西医,都束手无策。开始尚有江家人来照顾,四五日后,再无人来。南漪一直醒不过来,连江启云出殡的日子也错过了。后来江誉白同沈丹妮来过一趟,原来江家已经收拾完毕,准备去大奥了。看程氏的意思,并不打算带着南漪走。

南舟也看开了,既然江夫人不待见漪儿,勉强回去也是要受她折磨,不如回来娘家她亲自照顾。只是万一南漪醒来看不到岚岚怎么办?南舟便托江誉白和沈丹妮,请他们帮忙试试看能不能把岚岚也留下来。

江誉白再回来时,南舟只看他神色也知道结果了。他十分抱歉,南舟摇摇头,知道程氏对他成见很深,他也很难。

“南漪留下未必是件坏事。大哥其实在花旗银行裏一直给她留了笔钱,就是怕自己有个意外。”

“钱先放着,等漪儿醒过来自己处置吧。”南舟转头看了看床上的南漪,宁静的面庞,就像是睡着的人一样。“漪儿,她是后悔没有好好待少帅。人都是这么傻,拥有的时候都不知道珍惜,等到失去的时候才追悔莫及。”

南舟从手包裏拿了张相片给他,是她和南漪的合影。两个十几岁的少女,一个妍秀一个婉丽,一个笑得开怀,一个笑得羞涩,是她们最好的年纪。“就算漪儿不能陪着岚岚,也请她记住她的妈妈和九姨。”

江誉白接过相片,默默收好,嗓子发堵。“南舟,平津两州都沦陷了。震州不是久居之地,早做打算。”

南舟点点头,“我已经在安排了,会把姨太太们和漪儿送去宜城。”

“那你呢?”

“我的船在哪儿,我就得在哪儿啊。何况现在这样,多少人得要从战区往内地逃生,船不能停,多开一趟是一趟。”

江誉白还想劝她,却见她微微笑了笑,阻止了他。看时间不早了,他也不能久留,“那我走了。”

南舟点了点头。但在他转身刚踏出门的那剎那,她忽然叫住他“小白。”

这一声叫几乎叫他落下泪来。这一次分别,掰钗破镜,天涯两端,相会无期。他停了下来,微微侧了侧头,却没敢让她看见他的眼。

“小白,你要保重啊。”

他点点头,仍旧是不敢回头,努力平抑住情绪,也强扯了一个笑,“小帆船,好好照顾自己。”说完掩上了门。

四周一片静寂,一切都了无痕迹。人生如此,“春梦秋云,聚散真容易。”南舟缓缓坐到南漪身边,拉住她的手,放到脸上,“漪儿,你看,我没有哭。姐姐很坚强,你也要你要坚强起来。”

南漪一直昏迷不醒,南舟怕十姨太受不住,每日都是她来陪南漪说话。南舟心裏默默算着江誉白启程的日子,想去送一程,最后还是忍住了。忽然想起那时候在学校,樱华总爱读拜伦的诗,“若我会见到你,事隔经年。我如何问候你,以眼泪,以沈默。”那时候只觉得这诗很美,却没有什么触动。但在他要走的这一日,她忽然又想起这句诗来。她与他之间也只能以眼泪以沈默相互问候,如果有相逢之日的话。但很有可能,永无期。

南舟一边帮南漪揉捏肌肉,一边轻声地念诗给她听。还没到送午饭的时候,病房的们忽然被人敲响了。南舟一开门,门口站着一个气喘吁吁的男孩子,他怀裏抱着粉团一样的江岚。南舟诧异极了,“孙少爷,你怎么来了,你们今天不是要走了吗?”

江绍澄抱着江岚闪了进来,大约因为是奔跑而来的,小脸通红、气息不稳。“南小姐,我把岚岚交给你了。”说着把江岚递给南舟。

“你……江夫人知道吗?”

江岚已经三岁,因为吃的好、皮肤白,就像个白肉球。白藕节一样的两条小胳膊,紧紧抱住绍澄的脖子。绍澄紧抿着唇,想把她的胳膊拿开让南舟接过去。但是小姑娘搂地太紧,他只好柔声哄道:“岚岚乖,哥哥累了,抱不动了,让九姨姨抱一会儿好吗?妈妈在睡觉,岚岚不要吵。”

江岚想了想,终于松开了手。南舟接过江岚,抱在了怀裏。但看他神色慌忙,惊道:“孙少爷,你不会是把岚岚偷出来的吧?”

绍澄避开她的目光,“岚岚还小,不能没有妈妈。”他背上还背着一个大包,边说边把包放下,“这裏头都是岚岚喜欢的东西,这块毯子她睡觉一定要抱着的,不然就会哭。”他望了一眼南舟,“九姨,岚岚交给你了。我得走了,快开船了。”说完又看了一眼岚岚,转身要走。

江岚一看绍澄要走,小嘴一别瘪,哭了起来,“哥哥不走、哥哥不走!”

绍澄心底一软,又反身回来,在江岚头上亲了一下。小孩子一身奶味,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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