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谁信人间多少恨
(3)
舟找了半天才找到了姜和红糖。她也是五谷不分没下过厨的大小姐,手忙脚乱的弄了半天都不见水开。最后裴仲桁往竈前马扎上一坐,一手拉风箱一手添柴,倒是有模有样。南舟唏嘘不已,她竟然还不如个傻子。再一想,虽然他傻了,大约生存的技能还印在脑子裏。可顿时又心疼起来,他从前得受过多少苦呀!
过了一会儿,姜汤煮好了。因怕他会乱动烫伤,南舟只盛了一碗出来。两人就在厨房裏的小方桌边坐下,南舟舀了一勺汤,吹得不烫了才餵给他喝。他张开嘴,喝得眉开眼笑。
“甜不甜?”
“甜。”
“辣不辣?”
“甜。”
南舟笑起来,也不算太傻,还知道是甜是辣。她又要餵他,裴仲桁躲开了,“蛮蛮喝。”
南舟也没想过再去找另外一只汤勺,就这样喝了。但喝到嘴裏眉头立刻就蹙起来了,姜放多了,这可真是太辣了。
南舟瞪了他一眼,真是傻子,这么辣还喝得这么津津有味。她嫌辣口不想喝,但裴仲桁却非得她喝一口他才喝一口。南舟没办法,两个人就这样一替一口地喝完了姜汤。
烧饭婆子拎着菜回来,进来时看到两人吓了一跳,“九姑娘您要什么吩咐一声就行啦,怎么自己动起手来了?”
南舟笑着摇摇头,带着裴仲桁出了厨房。喝完了汤,五臟六腑都跟着热起来了。算着裴仲桁出来的时辰不短了,南舟怕泉叔着急,便叫了车送他回家。但洋车才到了街口,裴仲桁便吵着要下车,南舟只好付了钱下了车。
这时候阳光正好,落在身上也不热,风也是温熏的。
“认得家在哪裏吗?”
裴仲桁龇着牙笑,“蛮蛮在哪儿,家就在哪儿。”
南舟嗔了他一眼,“你还傻出聪明劲儿来了。”但心裏同这暖风温阳一样是热的。
从街头走过去,走出没多远,街路旁栽了五六棵紫薇树。风一吹,漫天的薄红。裴仲桁拉着她站到树下,高兴地转圈圈,“下雪啦,蛮蛮,下雪啦!”
南舟仰起脸,飞花漫漫。街上的行人很少,好像整个城也空了。她的心却敞亮起来,有了一种“恨随去水东流,事与行云共远。”的宁静。
她转头去看他,花瓣落了他满头满身。南舟叫他弯下腰,他乖乖俯了身,她噙着笑拍去他头上、肩上的花瓣。南舟正拍着,余光看到身后似乎有人影,她转头看了一眼,两个人装模作样的在街口闲晃,但眼神飘忽。南舟凝了笑,拉住裴仲桁的手,“咱们走。”
见到南舟,泉叔也是十分意外,“九姑娘,您不是今天的船吗?”
南舟抿唇笑了笑,“嗯,我暂时不走了。”然后把裴仲桁往前拉了拉,“二爷又跑出去了,我把他送回来。”泉叔忙谢过她,把两人让进去。
南舟把裴仲桁送回了房裏,“我还有事要做,晚上再来看你,不要再乱跑了。”
裴仲桁抓住她的手,一脸的不乐意。南舟拍了拍他的脸颊,“二哥听不听话?”
他点了点头。
“听话就松开手,等我忙完了再来。”
裴仲桁不情不愿的松开了手,可瞬间又抓住了,“不骗我?”
“不骗你。”
得到她再三保证,他终于松开了手。
南舟这一去忙得忘了时辰。有船返航回来出了故障,她同机械师一直忙到深夜,等到忙完了才想起裴仲桁。看了看手表已经两点了,他应该已经睡下了吧。
南舟叫了洋车回家,快到家门口了,想了想还是转去了裴家。一路上都在想,这深更半夜的去拍门,会不会太打扰了?要不,翻墻进去?但她还没想出个万全的法子呢,车已经到了裴家。
南舟一下车就怔在原地。裴仲桁正坐托腮坐在门口,怀裏不知道抱着什么,脑袋一垂一垂地打着盹儿。她忙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他的头又垂了一下,然后人惊醒了。目光顺着她的裙子向上,看到她的脸的时候,他灿然笑起来,“蛮蛮!”
“这么晚不睡觉你在这裏做什么?”南舟有点生气。
“等蛮蛮。”他委屈道。
要是她不来,他就这样傻坐到天亮吗?南舟心裏又是气又是心疼,把他从地上拉起来,让他回去睡觉,可他说什么都不回家。南舟束手无策,只好硬着头皮敲开门同泉叔交代了一下,要了件换洗的衣服带着裴仲桁回了南家。
到了家,裴仲桁熟门熟路的洗漱好,换上了带来的衣服,然后舒舒服服往床上一躺,“蛮蛮睡觉了。”
南舟哭笑不得,“你还真没把自己当外人。”
南舟本想到南漪院子裏的去对付一宿,但裴仲桁这个样子她总不能放心他一个人呆着。想着旁边厢房都空着,回头叫人收拾出来一间,但现在实在是晚了,她也很累。南舟走过去抚了抚他的头发,“好乖,睡觉吧。”
“蛮蛮不睡?”
南舟指了指外间的沙发,“我睡沙发上。”
“为什么不睡床上?”
南舟笑了,“你睡了我的床我怎么睡?”
“床大,不能一起睡?”脸上困惑的表情,问得特别天真。南舟不得不放软了声音,却是不容置疑的声气,“不能。”
裴仲桁伸头看了看沙发又看了看床,然后掀开被子下了床。南舟正要问他做什么,他却忽然抄手一抱,把她抱到了床上,然后笑呵呵的,“我睡外头,给蛮蛮看门。”
南舟累坏了,一沾床就不想起,也没力气再管他了。她眼睛一闭,意识消散前喃喃道:“你自己拿条毯子盖好。”话落没多久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到了自然醒,睁开眼睛阳光已经投进了房间。窗户开着,能听见外头的鸟鸣,一时有些恍惚。她还迷糊着呢,忽然眼前闯进一大捧白色的晚香玉。南舟一个不留神被花香冲到了,连打了几个喷嚏,人也清醒过来了。
裴仲桁忙放下花,埋怨道:“蛮蛮不听话,不盖被子着凉了!”
南舟低头一看,被子被她蹬到了一边,两条光洁的腿露在外面。她脸一红,忙坐起身整理好睡裙,“你从哪儿弄的花?快拿远些,我闻不得这个!”
裴仲桁乖乖把花拿远了,却又抱了一个木头匣子过来。南舟认出是昨天晚上他一直抱着的那个。她揉着鼻子,疑惑道:“这是什么?”
他一掀开匣子,晨光正落在匣子裏,珠光宝气瞬间迸发出来,刺得南舟瞇了瞇眼。裴仲桁忙把匣子放在她怀裏,又拉着她的手,认真地辨认她的手指。她的无名指被他捏在手裏,有种古怪的感觉,像心被一根很细的线捆住了。
匣子裏全是戒指,彩宝、珍珠、火油钻,什么样的都有。他拿起戒指,一只一只往她手上套。两只手的无名指很快都戴满了,他总算满意了。匣子裏还有许多没处戴的戒指,他拧着眉头想了想,豁然开朗般笑起来,“明天戴这些,后天戴这些……”
她的手指弯都弯不了,直直地躺在他手心裏,南舟嗔笑,“你是把首饰铺子搬空了吗?”还是不知道她喜欢什么,所以都买回了家,总会有一枚戒指能投她所好?
南舟笑着笑着,眼睛的视线有些模糊了。她把眼泪逼了回去,低头咕哝,“二爷还真是财大气粗。”
他却紧张地问:“蛮蛮喜不喜欢?”
南舟抬脸,“喜欢也不能这样戴呀,你看,像什么样?”简直像一夜暴富的土财主家的小媳妇。她一只一只把戒指拿掉,到了最后一只戒指的时候,裴仲桁握住了她的手,执拗地说:“留一个。”
南舟垂眸看了看,终是把褪到一半的戒指戴了回去。他脸上又有了笑意。
闹了半天了,南舟起床洗漱,然后把昨天带来的衣服拿出来,耐心地教他穿衣。衣裳穿好了,鱼肚白色的长衫,乍一看真有些芝兰玉树的意思。从前知道他有付好皮囊,可也只是知道而已,从来看不到心裏去。现在看他,真是觉得无一不好。难道真是所谓情人眼裏出西施?她忽然又被“情人”两个字惊了一下,神色就有些变化。
裴仲桁觑着她神色,抹了抹自己的脸,“我没洗脸?”
南舟晃过神,“洗过啦!”她想,还是因为他长得像摇摇,所以才觉得他长得好。
他“哦”了一声,然后把脑袋往她面前一送,“蛮蛮梳头。”
南舟失笑,“你自己梳。”
这位爷是真像是被人伺候惯的,拿过她的手往自己头上一放,很有些无赖的架势,却是撒着娇地说:“梳头。”
南舟手下一软,心也跟着软了。手插进了他的头发裏,蓬松松暖烘烘的,像小动物的毛。便也像抚摸猫狗一样,抚了几下。想起了老人们的俗话,男不摸头、女不摸腰。小时候不懂,插嘴问了一句那谁能摸?忘了是哪个姨太太了,平日裏轻佻惯了,便甩了甩帕子逗笑着说,“这男人的头只能给相好的女人摸,女人的腰也只能给愿意睡觉的男人摸。”这会儿,他的手正夫在她的腰上。南舟红了脸,把手缩了回来,敷衍着说:“梳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