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
蝉鸣了整个盛夏,回家的日子拖了又拖,终于在初秋地某一天,叶子还未泛黄时,秦芷开车,带着江冉去往了大伯家。
“奶奶身体还好吗?”秦芷声音轻轻颤颤的,似是在胸腔裏憋了好久,打了好多转才从嘴裏吐出来。
“挺好的。”坐在副驾的江冉嘴边噙着一抹笑,看着秦芷骨节分明的手指紧紧扣住方向盘。
“其实我是想问,你奶奶的身子骨能受住这个消息吗?”秦芷犹豫不前,不知来这一趟,结果是好是坏,不免担心道。
今天,江冉特意把长发绾成了髻,更衬得整个人温婉端庄:“不会的,大伯已经提前告诉奶奶了。”
“大伯告诉她老人家了?”秦芷怔了怔。
“对,今天回来奶奶就是想看看你。”江冉说,“放轻松小芷。”
“大伯说服了奶奶吗?”秦芷还是有点不敢相信,不敢相信奶奶能够轻易同意。
即便开明如她父母,在得知了她的性取向后,也是万般痛苦,不能轻易接受。那段日子,她甚至不知道如何在家中自处。一提起这些事,家裏的空气便会瞬间凝固。父母的无言和躲闪的眼神,她一辈子都不可能释怀。她记得,一个平常的深夜,卧室的灯突然亮起,灯光白得刺眼,妈妈从门口走来,坐在床边,攥着她的手,用沧桑的声音,不可置信地反覆念叨“这可不好玩”“不许胡说”。
那时的她青涩呆楞,不知如何开解,如何处理。她只能一遍遍向父母讲述,那些她从书本中查来的资料,来告诉他们,让他们相信,他们的女儿,不是病了。
她不是病了。
这是她一直说的。
她想勇敢地站在万顷天光下说,她们不是病了。
可这太难了。
她不是不肯相信江冉奶奶。只是,这条路太过慢长,也太难太险。
如今了解她们的人多了,可不能接受她们的人,仍然存在,甚至更多。她们仍要被掩埋在人言潮水之中,不敢抬头。
“不太清楚大伯是怎么告诉奶奶这件事的,但好在结果不糟,奶奶说想见见你。”
江冉没有隐瞒任何东西,她的确不知道,她只知道,大伯嘱咐她要好好准备。
“好。我知道了。”纵使秦芷满口答应,甚至还开怀柔声地笑着,但江冉看得出她很紧张。
她紧张的时候就会扣手。
现在她在开车扣不了手。
但是她的指尖还是会悄悄用力,用指甲在方向盘上留下几道轻重不一的痕迹。
这是每天秦芷开车送她去上班时,江冉观察到的。
比起窗外掠过的始终如一的风景,她更喜欢盯着开车的女朋友看,悄声观察她可爱又不刻意的小动作。
她有时候会期待,她用这样黏腻的眼神盯着秦芷看,秦芷会脸红羞赧。
可是秦芷哪有那么轻易害羞。
她只会扬起嘴角肆无忌惮地笑,对她说:“冉冉,我是不是很好看。”
“好看。”江冉紧盯着她流畅的下颚线和唇线,情不自禁地模仿着她勾起了嘴角。
“那把我美丽且仅限你免费的小脸,给你亲一下。”秦芷笑得更加骄傲。
每当被调戏的对象突然换成她时,江冉总会缓缓别过脸,用两指揉一下泛红的耳垂。
第二次来,秦芷的心境与第一来时似乎没什么不同,只是除了紧张,她的心中隐隐又多了些许好奇。
她站在江冉身后,看着她轻轻扣门。
大伯打开门,看见两人,脸上的笑意怎么藏也藏不住。
“来了啊,”大伯往裏挪了挪步,“快进来,快进来。”
“大伯。”江冉走进去。
秦芷紧随其后,跟着江冉热切地喊:“大伯好。”
“好好好,都好。”大伯笑得眼睛都成了一条缝,眼尾的皱纹随着笑容迭折成了花。
活泼热情,大方开朗,这个小孩,他是越看越喜欢。
这样一个姑娘,其实很适合江冉。
他想起小时候的江冉,沈稳内敛,寡言少语,虽然乖巧懂事,可始终也缺少了些孩子气。他曾忧心过江冉的性子这般淡漠是因为家庭变故造成的。几次想与她谈谈,可一提到她父亲,那孩子脸上总是逃避的,哀怨的。他本就不是个细心的人,他对待女儿就是笨拙的,对待这个小侄女更是小心翼翼。在江冉住在家裏的日子裏,他只好多多註意她,多多关心她。
如今好了,有了秦芷这个小丫头陪着她,想必她也能活泛不少。
秦芷瞧见大伯这样笑,才发现,其实江冉的眉宇间很像她大伯。
“大伯,奶奶呢?”江冉将外衣脱下,挂在了门前的衣桿上。
“去医院看腿去了,你姐陪着去的,”正说着,大伯往厨房的方向走去,“你们俩先回房间休息,饭一会儿就好。”
秦芷放下东西要去帮忙,被江冉拦下了她。
“大伯说今天要给咱们露一手呢,”江冉眉眼含笑,看向大伯。
大伯板起了脸:“对,让你们看看我的手艺,去等着吧。”
他假装严肃起来,脸拉老长,看上去倒真像那么回事。
见两人都不同意,秦芷也不再坚持,跟着江冉上楼,去了她的房间。
在打开房门前,她无比期待江冉会把自己的房间装扮成什么样子,她在大脑裏构想,是不是跟现在一样,屋内不着其他花裏胡哨的装饰,就是简约的白色,搭配着几盆养的极好的盆栽,增添盎然生机。又或者充斥着儿时童真,又各色的玩具娃娃,还有漂亮的纱裙发饰,精致的文具。
可是推门而入后,她失望了。
裏面只有一张干凈到一丝不茍的床和摆放物品极为规整的桌面。甚至,她凑过去看,发现桌子上没有任何开小差留下的笔迹证据。
“好学生就是不一样。”秦芷拉过椅子,四仰八叉地倒在了上面。
江冉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眼裏有星光般细碎的笑意:“怎讲?”
“你看,这张一丝不茍的桌面,哪个学生不在学习的时候,开小差在桌子上画画啊。”秦芷理直气壮道。
“画了,擦了而已。”眼裏的笑意游到了唇边。
“真的?”秦芷坐直身子,来了兴致,“你喜欢画什么?”
“星星,月亮,还有……”
“还有什么?”莫名的,秦芷心底升起了一丝预感与期待。
那种隐隐猜测像是一根根藤蔓缠在心上,紧紧拉扯。
“还有太阳。”江冉看着她亮晶晶的眸子,起了逗弄她的念头。
“太阳?”
“对,就是太阳。”
“我还以为,我还以为是……”秦芷双颊微微泛红,怯怯地说。
“以为什么?”江冉俯下身子,故意贴近她耳畔,懵懂道。
秦芷撇撇嘴:“我以为你会写我名字了。”
“你怎么知道我没写啊?”江冉轻轻哼出一声好听的气音,伴随着嘴角微微扬起,笑意弥漫开来,“你都没问我画得什么样的太阳。”
“太阳不就是一个圆,几条线嘛。”边说,她还边用手指在桌子上“作画”。
江冉温柔地用手盖住了秦芷打转的手,在秦芷好奇的目光中,在桌子上一笔一划的写着什么。
一笔,两笔,三笔,有两个字渐渐在秦芷脑海裏浮现。空气在两人的呼吸间凝固,秦芷好似听到了自己脑海中小人的欢呼声,和从胸腔裏传出的若有若无的心跳声。
江冉结束最后一笔,停了手。
“这便是我的太阳。”
轻盈的嗓音像是春日的绵绵细雨,落于心田,两人间流转的爱意与静谧,让人忍不住沈溺。
秦芷起身,将江冉拥入怀中,感受她的下颚抵在她的肩头,吐息的热气喷薄在脖颈。
秦芷热烈地扬声道:“让太阳来暖暖你。”
“要是和太阳这个距离,我恐怕就不是暖暖了,而是要气化了。”
“哼,不要,就抱着了,你是懂怎么摧毁浪漫氛围的。”虽然她愤愤地冷哼着,但还是将她抱地更紧。
她在心裏默念着,才不是,她的江冉是最懂浪漫的。
江冉是最浪漫的小孩。
午饭时间,江君悦带着江冉奶奶回来了。
她扶着奶奶,小心翼翼的,生怕她老人家摔了跤。
再看奶奶,容光焕发,神采奕奕,完全不像生了什么病的样子。
“小妮,快快来,让奶奶看看。”
“怎么这么久都不回来看看奶奶啊?”
江冉连忙上前,搀着奶奶坐下,又亲昵地靠在着奶奶:“我最近太忙了嘛奶奶。”
“瘦了,指定是没好好吃饭。”奶奶心疼地看着她瘦削的肩膀和手臂,埋怨着,“在外面怎么也不好好照顾自己呢?”
“没有,奶奶,我哪裏瘦了,大伯还说我胖了呢。”江冉无奈地拧着眉道。
“就说让你回来上班吧,不听奶奶的,你大伯也倔脾气,你也是倔脾气,你们两个每天就气我吧。”虽然奶奶嘴上说着气,但面上一点也看不出生气的影子,全然是对小辈的疼爱和宠溺之意。
江冉抱着奶奶的胳膊,笑着哄她:“奶奶我以后一定常回来看您。”
随后,江冉想起了秦芷,牵着她的手,把她介绍给了奶奶。
秦芷把在心裏酝酿好久,又反覆组合排列,反覆思考的自我介绍词,没有磕巴地说了出来。
说完,又抬眸,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面前的老人家。
奶奶的笑容收了起来,面上没有留下一丝别的情绪,让人完全看不出她心裏在想什么。她上下打量着秦芷,若有似无地点着头。
这是什么意思?是认可她了吗?
秦芷紧张的不行,不敢轻举妄动,只好偷偷拉了拉江冉的衣角。
江冉用轻松的笑回应了她。
她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