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铺裏有两个人类店伙计在招待顾客。当下最引人註目的顾客无疑是那个吵吵嚷嚷的矮人。他一个人在那裏举着一个绿色的小瓶子和店伙计争执。他们显然是互不相让。最后那矮人气呼呼地转身向外。他一眼就看到了哈尔迪尔，大步向他走来。
哈尔迪尔警惕地退后几步，回到巷子的木门裏。但那矮人以矮人惯有的不依不饶的固执劲儿，追上了他。
“餵，和你的店伙计说不通，我直接找你！”他嚷嚷道。
哈尔迪尔想到他肯定是错把自己当成马尔默了。他抬起手说：“请等一等，你要找的不是我。”
“不是你吗？当然就是你！”那矮人凑近他，把那瓶子举得高高地，几乎要伸到哈尔迪尔的下巴底下。“看看这个！”他粗大的食指指着瓶子，瞪大眼睛对哈尔迪尔说，“这个尺寸太小了，根本没法用。我要换一个，或者退货！”
哈尔迪尔被一个矮人靠得这么近，感觉十分别扭。更何况他看到这个矮人的后要上挂着他的手斧，而哈尔迪尔忠实地践行着马尔默的告诫，身上连一把小刀都没有带。他知道这时最好的选择是避免争执，尽快脱身。但是矮人步步紧逼，他本能伸出双手，竖起手掌，下意识地想要阻止这个矮人进一步向他靠近。他接着解释说：“我不是这裏的精灵商人。我也不知道你手裏拿的是什么东西。”
“这不是你们精灵才有的吗？你怎么会不知道？”那矮人拔掉小瓶上的软木塞，手指从瓶口伸入，捻出一条东西来。
瓶子裏有液体，那东西被拿出来的时候带出了一股浓郁的麝香味。这是一个半透明的柔软的长条，细看似乎是两层。哈尔迪尔果然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东西。他想了一下才明白它其实应该是一个管子。但他无论如何反应不过来这东西是做什么用的。他只能判断那至少不是食物。
见他楞着没反应，那矮人盯着他说：”上次买的那个就很紧，已经跟你们说了。谁知这次的更窄，你们是怎么搞的？我和你的伙计说了，他硬说这东西我已经用过了，不能退。我根本套都套不上去，怎么可能用过了呢？“
商铺裏的一个伙计追出来，向哈尔迪尔点头赔礼，又拍拍那矮人的肩膀说：”你买的时候就和你说好啦，瓶口开过的就不能退换。这东西开过封的就没人会买了，不管你实际上有没有用过。“
”你们太不讲道理了！“矮人吹胡子瞪眼睛地高声叫道，”我明明没有用过！你看看这！这系绳还没解开过！你们这样对待我，以后怎么做生意？“
他越靠越近，哈尔迪尔的背脊已经贴在了墻上。店伙计试图伸手去挡住这矮人的肩膀，但又怕激怒对方，只能不停地说：“矮人老爷，你也得体谅一下呀！”
这时，马尔默出现在巷子裏。他伸手劝退了店伙计，从那矮人手裏接过了小瓶子，轻声细语地对他说：“孤山来的勇士，这是怎么回事呀？”
那个矮人看看哈尔迪尔，又看看马尔默，“你是这裏管事的？”
马尔默正式地说：“希望能为你服务。”
那矮人马上
把刚才说的那一套又重覆了一遍。哈尔迪尔还是不明就裏。但是马尔默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哦，我明白了。”他说，“这是为孤山裏的小心肝，还是为城裏的美娇娘？”
那个矮人咕哝了几句。哈尔迪尔听不清他说了什么。但是马尔默显然是明白了。他伸手搭住矮人的肩膀说：“这样啊，我帮你看看，是不是你用得不得法？太早拿出来会干掉。干了就缩紧了。来来来，我们到店裏去说话。”那个矮人仰头瞪了哈尔迪尔一眼，跟着马尔默走了。
店伙计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特地对哈尔迪尔小声说：“精灵老爷，你可得小心。别被人占你便宜。”
哈尔迪尔正了正领口，嘆了一口气。他转过头，看到莱格拉斯已经捂着嘴笑成一团。刚才和马尔默一起下楼走出来，观看到这场闹剧的高峰的莱格拉斯，显然已经忍得无法再忍了。
等店伙计出了门，哈尔迪尔关上木门，隔开外面的嘈杂。他手顶着木门，转头对莱格拉斯说：“你现在可以放声大笑了。”
“对不起。。。”莱格拉斯放下了手，“我不是故意的。。。。只是，唉，让我怎么说呢？反正这不是你的错。如果你发觉这是你自己第一次看到这东西，也不要为自己的无知而难过。萝林和林谷都不会有这个。这是绿林专门为人类制作的。”
“请你别给我打哑谜了。”
“好吧好吧，可怜的行伍长！让我来补充你的情报吧。”莱格拉斯正色说道。但是还没等他再次开口，他的脸就微微地红了：“你还记得我昨天告诉你的，人类和鹿的区别？”
哈尔迪尔点点头，但是他仍然看不出这裏面的联系。
“人类其实并不想那么频繁地生育，但是，那事情还是要做的。。。。”他说到这裏，又笑了起来。
哈尔迪尔的头歪向一边，脸上露出故作厌烦的神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绿林新发明的魔法?”
”不是啦，”莱格拉斯好不容易收住笑，继续说道，“这是个天才的发明，是马尔默想出来，让绿林的女精灵做的。我没看到过成品，我只看到过女精灵在收集鹿肠子做这个东西。”
“鹿肠子？”
“对，这是鹿的盲肠做的。据说大小和质地正好。这个东西太受欢迎了。人类很快就发现，它不光能避免生育，还能让他们更长时间地享受。但是这东西就像鞋子一样，穿久了就破了，然后还得再买。我们一个秋天杀的鹿只够几个月的用量。你知道吗？在这裏店铺裏摆着的货物裏面，这件是最赚钱的。有人提出要在秋天多杀一些鹿。但精灵王不同意，觉得不值得为了人类无度地享受而滥杀绿林的生物。”
哈尔迪尔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到厌恶最后到哭笑不得。
“这帮天打雷劈的西尔凡！居然能搞出这样的东西来。”他无奈地说，但他应着莱格拉斯最后一句话缓缓地点点头：”精灵王是对的。相比一下的确不值。好了，我们现在该出发了。你可以正正经经地出门了么？”
”哈哈，我出门肯定会保持安静。等一下，我们见到那些精灵的时候，你会告诉他们为什么要来看望他们吗？“
哈尔迪尔想了想，摇了摇头说：”我想算了吧？夫人的预言听上去挺可怕的。如果他们真的没事，我不想在他们心裏留下阴影。“
莱格拉斯暗暗松了一口气。他说：”你说的是。我们就说是去看望他们的吧。走，我们先去市政厅的工地上找卢卡斯吧。“
他们出了巷子的门，看到那个矮人满意地离去的背影。莱格拉斯向马尔默说明意图。马尔默自然地回答道：”对，这是个好主意。你们顺着这条街有臺阶的地方走下去，是通向城北的大路。沿着那条路走，上一个小丘，市政厅的工地就在那裏。你们从那裏下来的时候，从金鸡泉的左手转弯，往珍珠旅店的方向走。在那旅店旁边就能看到精灵牙医的招牌。这样走最顺路。祝你们好运。“
哈尔迪尔和莱格拉斯出了店门。看了看街上来去的人群投来的好奇的目光，哈尔迪尔翻起了披风的帽兜，遮住了自己的头发。莱格拉斯也跟着戴上了帽兜。
市政厅的工地很容易找。他们跟着运送石料的牛车上了山丘，刚走进搭着脚手架的穹顶还没有完全封闭的大厅，
一个高大的身影就从层层的脚手架后方立起，大步向他们走来。
“莱格拉斯？”这个有一双冰泉一样的蓝眼睛和刀削斧凿般的鼻子的精灵压低声音，尽力掩饰自己的惊讶，他的目光迅速地从莱格拉斯交换到哈尔迪尔，又回到他的绿林王子身上。身上扫过。不等他开口，莱格拉斯连忙介绍道：“卢卡斯，这是萝林的哈尔迪尔，他想来看看住在人类的镇上的精灵。”
这个身上沾着木屑和粉尘的高大的西尔凡张着嘴，不可思议地瞪着面前的两个辛达，好像这是一个无聊的笑话。他好像明白过来什么，“哧”地笑了出来，伸出拇指指向自己：“这是绿林的卢卡斯。”又伸出手指向背后的大厅裏的脚手架：“这是卢卡斯的工作。”他两手摊开举在胸前对哈尔迪尔笑着说：“卢卡斯现在一切都很好。”然后他右手弯起扣在胸口，躬身向哈尔迪尔行了个礼，说：“请问还有什么可以效劳？”
哈尔迪尔诚恳而耐心地还礼，说：“见到你很高兴。这果然是一件宏大的工程。”
卢卡斯似乎想起了什么，招手向一个工人说：“嗨，吉姆，过来帮个忙。”那个工人应声而至。卢卡斯两手按着那人的肩膀，把他推到哈尔迪尔的面前，说：“来，请带这位远道而来的精灵老爷去外面参观一下。从外墻的脚手架可以看到城市的全貌。风景不错的！”
哈尔迪尔礼貌地点头称谢。
等工人带着他离开的时候，卢卡斯连忙把莱格拉斯拉到墻角边，压低声音警惕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萝林的精灵会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你是暗地裏看押他的吗”
“别紧张，卢卡斯，”莱格拉斯拍拍他的肩膀说，“他到密林城堡来送东西，想顺便来镇上看看。他好像很少和人类接触，很好奇的样子。但他是个老实人，没有恶意。”
“老实不老实还在其次，”卢卡斯痛惜地说，“要不是他跟在后面，你这次来正好去见见城主基利昂，再和他讲讲，推动他一把。待我想想有什么办法可以把他支开一段时间。。。”
“听我说，我不是不想帮你的忙，但是精灵王特别关照我不要暴露身份。”
“好罢。我懂他的意思。那么这次你来住在哪裏？是住在马尔默那裏吗？”见莱格拉斯表示肯定，卢卡斯马上说：“你可要註意了，费舍尔家和基利昂家是竞争对手。哼哼，我想精灵王果然精明。他不想让你被人类为了自己的利益挟持在中间。
”
莱格拉斯在心裏想，在费舍尔家的人面前已经晚了。但是他没说出口。
“人类！这些虚荣而短视的人类！”卢卡斯指着脚手架的上方，手指环绕了一圈，说：“你看看这都是什么？这么大的工程！耗费这么多石料和人力。但只是一个市政厅。这不是戴尔城现在急需的。莱格拉斯，戴尔城是根本守不住的。不管从哪个方向有敌人进攻，没一个时辰就能长驱直入到这个大厅。”他指了指入口两边已经装好、木工正在雕刻的大门，接着说：”我好容易说服他把门造得结实一点，万一有敌人攻进来，百姓还能退到这个大厅裏锁上门躲避一会儿。仅此而已。你想，要是攻进来的是半兽人，这层木门能抵挡他们多久？如果是比半兽人更强大的怪物呢?“
莱格拉斯摇摇头：”这局势我们商量过很多次了。基利昂还是完全指望着孤山的矮人会帮他救命？“
卢卡斯点点头：”埃勒博依赖人类种植的粮食，否则靠孤山的坡地养不活那么多矮人。他料定了山下之王不会坐视不管。历史上埃勒博在戴尔城被强盗攻击的时候也确实立刻出兵相救。但是那只是人类自己的强盗。这次不一样了。“
莱格拉斯皱紧了眉头：”最近又发现半兽人的行踪了吗？“
卢卡斯肯定地点点头：”工人告诉我的。他们不知道是什么，但是我一听就明白。我没对工人说明，但是我一有机会就和基利昂讲。他总是那老一套。难道要我砍下一只半兽人的手，丢在他面前，他才能醒悟过来吗?“
莱格拉斯嘆了口气：”他还是担心欠绿林太多债务，同时激起孤山的不满吗？“
”当然！“卢卡斯不屑地说，”他说建造城墻会阻碍商队的交通，而商队是戴尔城的命脉。再加上因为地形的关系，城墻造价很大。就算绿林愿意他们分期100年支付，先提供木料，再派精灵来帮忙，市议会都不愿意欠上绿林这样一大笔钱，所以他不能同意。骨子裏呢，他就是怕和精灵王国走得太近，埃勒博会起戒心，反而对他更不利。“说到这裏，他冷笑了一下，说：”你知道我和博朗格为了说服他改建一下钟楼的顶，在那上面装上一个了望哨，花了多少心血？难道要我跪在他面前亲吻他的手指来恳求他采取一些措施来保障他和他的人民的性命？但是，你猜为什么基利昂突然同意在钟楼顶上安装四叉弓？“
”那果然挺意外。“
”不，莱格拉斯，他同意并不是意外。因为埃勒博答应，只要戴尔城能自己建起发射黑箭的四叉弓，就会铸造黑箭，免费提供给戴尔城。这样一来，这项防御工事并不是精灵的防御工事，而真正是人类自己的防御工事。人类从矮人和精灵那裏分头得到物资装备。这时他心可以平了，对山下之王和绿林之王都有个交代。但是！“他的手指戳了戳莱格拉斯的胸口，紧张地说：“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埃勒博会突然答应提供黑箭？”
莱格拉斯惊讶地说：“这个我们不是早就商量过，肯定是因为戴尔城派人去孤山说了这件事？”
“对。基利昂的确是和王储瑟莱因谈了好几次。但是瑟莱因一直没有表态。直到几乎是突然间有孤山的使者来找基利昂，表示他们会铸造黑箭。他们态度的转变，很可能是因为他们也预感到了什么。”卢卡斯停顿了一下，小心地观望了一下四周。虽然他们之间说辛达语，人类应该听不懂，但是卢卡斯的警惕并不是针对人类。他的目光回到莱格拉斯的眼睛上，一字一顿地说：“烈火，和死亡。”
莱格拉斯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他知道瑟兰迪尔早就预测孤山积累的财富会引来恶灵的戾气。瑟兰迪尔甚至不惜亲自带队出使埃勒博，去警告这个坐拥金山的远邻。但是至今埃勒博没有任何改变的迹象。孤山的商人展出的金银宝石和首饰越来越繁多；其他各个矮人国度派员来孤山聚会时，招待宴会越来越奢华；矮人在戴尔城和长湖镇出手买东西越来越阔气。绿林也接到了戴尔城连连飞来的木材的订单。其中一大部分将流向孤山。因为订单数量太大，瑟兰迪尔不愿太快地砍伐成熟的巨树，特地下令只能分批限量供应。这种情形招致了孤山方面的强烈的不满。为了安抚山下之王，瑟兰迪尔答应由精灵工匠来完成一张孤山在矮人和人类工匠之间寻求已久但未能如愿的订单。
莱格拉斯宽慰卢卡斯说：“我看不见得。四叉弓是精灵上古以来流传的独特的武器。我们没有钢铁，只能制成弓。埃勒博也许是明白过来这是个学习掌握这件武器的好机会。这个消息一传进绿林时我就是这么对精灵王讲的。我现在也还是这么想的。除非你又发现了其他线索。最近矮人的行为是不是有什么反常？”
卢卡斯沈默地摇摇头。
“那不就是了。”莱格拉斯说，“如果他们真的预感到了什么，或者发现了什么，肯定也会收紧防卫，不敢在山洞外面乱跑。”他想起了刚才在费舍尔家的店铺裏要求换货的矮人，差点又笑起来。但是他忍住了。
“你的分析也有道理。”卢卡斯最后说，“但是有半兽人来到离人类集中的城市那么近的地方，总是坏消息。”
“他们伤害人类，或者抢劫东西没有？”
卢卡斯摇摇头：“现在还没发现。最近几次发现的半兽人的痕迹，让我感觉他们是在搜集情报，观望什么。这更让人担心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即将要发生。也许他们在刺探攻占埃勒博的可能性，或者伺机抢掠戴尔城，也许他们还没有定下计划。”
“警惕总是必要的。”
卢卡斯笑了一下：“这是精灵王的口头禅。”
莱格拉斯不自然地扭头向一边望去：“我离他的周密和谋略还差得远。”
卢卡斯又笑了：“正确。但是，你知道，你至少有一点比他强。你很容易让人觉得亲切，讨人喜欢。”
莱格拉斯苦笑了一下说：“卢卡斯，我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