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戴尔城
（第二天
上午）
(1)
莱格拉斯猛然翻身坐起。强烈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裏射进来。他一看两边两张床都空着。原来自己竟然在地板上睡了长长的一觉。他迅速起身，一边用手指梳拢着头发，一边拉开百叶窗。天早已大亮，市场上熙熙攘攘的声音和牛车马车的木轮滚过石质路面的隆隆声不绝于耳。
“哈尔迪尔！”他光着脚走向起居室，连声呼唤着，“哈尔迪尔！你在哪裏？”他的手摸到了自己衬衣下摆前方干结的硬块，顿时红了脸。“哈尔迪尔！”他着急地说，“你对我施了什么魔法？”
他突然楞住了。
哈尔迪尔已经穿戴整齐，两鬓边编得紧致溜光的发辫向后绑好，一头金发服帖地披在他的肩上。他端庄地坐在桌边，正在用一块绒布不紧不慢地擦着箭头。桌子的另一头摆着两盘奇异的食物，鲜红的果肉切成巨大的红宝石的形状，上面牵着黑色的种子，散发出清甜的香味。
哈尔迪尔抬起头，平静的目光从他手裏的武器移向莱格拉斯。
“早上好。”他慢悠悠地特地用西尔凡语说，“殿下昨夜睡得可好？”只有从他抑扬的尾音裏，听出一丝淡淡的喜悦和悠然的满足。
“我睡着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
“也没有什么吧？”哈尔迪尔不紧不慢地说，“天刚亮的时候有一支商队牵着马进了院子。马尔默领他们装上了货物出发。后来仆人敲门进来问我早饭想吃什么。我说这裏的食物很好，随便什么都行。他端来了水果，又问我要什么茶水。我怕他吵醒你，告诉他我会等你醒了再叫他。“
“哦！梵拉在上！”莱格拉斯一想到自己睡得连一个人类敲门走进房间自己都不知道，就羞愧难当，“那你又在干什么？”
“我吗？”哈尔迪尔微微笑着望着莱格拉斯，“我一直看着你。你睡得就像个小精灵。连一句梦话都没有。”
莱格拉斯无地自容。他跑回卧室，抓起他替换的白天的衣服，迅速冲进卫生间。他倒上凉水，冲洗了全身。等他换上衣服，开始快速地梳头的时候，哈尔迪尔踱步到了他的身后。卫生间裏有个梳妆臺，上面放着一面磨光的铜镜。但是莱格拉斯对着窗子梳头。
“原来你梳头也不用镜子。”他笑着说。
“我又不是好打扮的女精灵。”莱格拉斯气恨恨地说，一边用小指勾起头发，快速地编着辫子。但是他的头发偏偏不听话地绕在了一起。
“别着急。我看过，这个城并不大，今天就能把他们找全。”哈尔迪尔含着笑，拿起羚羊角梳子和铜镜，走到莱格拉斯的背后，把镜子放到他面前的窗臺上。铜镜裏照出两个精灵的影子。哈尔迪尔和莱格拉斯差不多高。有一瞬间，莱格拉斯仿佛觉得哈尔迪尔的下巴马上就要靠在他的肩上，他的胳膊会环住他的腰，他的嘴唇会紧紧地贴在他耳朵的下方。想到这裏，莱格拉斯的目光迷茫起来，眼帘因为渴望和羞耻而低垂。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再次望向镜子。哈尔迪尔仍然端端正正地站在他身后，脸上带着宁静的笑容。
“这是什么？”莱格拉斯禁不住问。
”你在问什么？”
“我在问你对我做了什么？这是魔法吗？”
“这就是你自己。”哈尔迪尔说，”我只不过唤醒了它。
莱格拉斯从心底裏颤抖起来。
他一连串地说：“这就是萝林的战士的习惯吗？怪不得精灵王这么反感这种事!怪不得萝林的战士一到打仗就不行！怪不得你们动不动就要到绿林来征用军队！”
他看到镜子裏哈尔迪尔哀伤的眼神，适时地停止了抱怨。
哈尔迪尔从他身后伸出手，轻柔地从前向后梳理他的头发。
莱格拉斯更觉得惭愧。他垂下头，两手扶着窗臺，低声说：“请原谅我一时冲动。。。明明是我自己松懈懒散，还要责怪你。我很抱歉。。。”
他感觉哈尔迪尔的手指在他的头顶上无声地跳动。他闭上眼睛，丢掉关于战争的记忆，放空自己的心，全神贯註于发根被挑起的酥痒的感觉。
“我没有直接和绿林来的战士一起战斗过。“他听见身后的哈尔迪尔说，”但是听其他萝林的战士说，他们非常英勇。连年的征战，折损了我们太多的同伴。没有同族的联手，无法维持对半兽人的基本防御。到了这个时代，萝林就是绿林，绿林就是萝林。嗯，好了，你照照镜子吧。“
莱格拉斯抬起头，看到镜子裏的自己，两鬓的发辫已经梳好，整齐的金发披散在肩膀后。他註意到，同样是辛达的发型，他发辫的辫脚和他自己平常梳的略有不同，而是被哈尔迪尔梳成了和他一样的样子。
”萝林就是绿林，绿林就是萝林。。。“莱格拉斯心裏念叨着。他转过身，伸出右臂按在哈尔迪尔的左肩上。对方放下梳子，同样回礼。对矜持的精灵而言，这个礼节相当于人类的亲切拥抱。莱格拉斯虽然在脑海裏会浮现出和这个萝林精灵更为亲密的举动，但是他仍然没法想象在光天化日之下把它转化为现实。
在吃早饭前，莱格拉斯特地把地上的床单和昨天穿过的内外所有衣服全都丢进木桶裏，又把水倒了进去，混在一起。他不希望人类的仆人来取要洗的衣服的时候发现任何异样。
哈尔迪尔对早饭的水果讚不绝口。”我从没吃过这样的东西。“他说，”这是什么？绿林裏也有吗？“
”没有。“莱格拉斯解释说，”这是人类培育的水果，叫做‘西瓜’，种在湖滩的沙土裏，盘在地上长出有软刺的藤和比盘子还要大的叶子。夏天会结果实
。外面是厚厚的绿色的皮，我们现在吃的是它的果肉。这东西很重，运进绿林的路上常常碰坏。熟了的西瓜一碰就会裂开。裂开或者切开后很快就会变质。半路裂开的就只能餵马了。“
”啊！这些驮马有福了。“
外面传来敲门声。这次是马尔默。他今天换上了一件亚麻长袍，领口和袖口镶着人类贵族式样的丝绒边。
”你们休息得怎样？现在准备出门了吗？“他问这两个辛达，得到肯定的反应，又抱歉地对哈尔迪尔说：”你介意我和莱格拉斯单独说几句话吗？“
”当然不介意。“
哈尔迪尔说，”我到楼下去等你们。你们慢慢来，不着急。“
等哈尔迪尔走远的时候，马尔默关註地问莱格拉斯：”我收到精灵王发来的紧急消息了。这个萝林的精灵是来干什么的？“
莱格拉斯把哈尔迪尔到访绿林城堡的事和他来孤山脚下寻找坠入黑暗的精灵的事情讲了一遍。
马尔默隐隐有一丝不安。”嗯，精灵王发来的消息蛾信息很少。特别说不要让这个萝林精灵刺探我们，也不要暴露你的身份。现在前因后果我都明白了。“马尔默说，”你和他一起去探望其他精灵的时候，会把他的来意说明吗？”
莱格拉斯说：“我觉得没有必要。就说带他来转转看看就行了。他说的那个预言让人心裏发冷。”
“嗯，有道理。那你得和他提前说好。”
“他是个小心的精灵。我相信他应该明白的。”
马尔默不可思议地望着莱格拉斯：“他可是萝林的精灵啊，我们以前都没有和他打过交道。你这么相信他？”
莱格拉斯的心底深处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拽了一下。他马上觉察出自己的表情一定是流露了出来，因为对面的马尔默显得更沈重了。莱格拉斯笑了笑说：“那好吧。我会提前和他讲好。”
马尔默稍稍松了一口气，随后又面露难色地说：”但是，除了这个以外，还有两件为难的事情。一是费舍尔家的主人。昨天仆人听到我们称呼你的名字，这事已经传到了费舍尔家主人的耳朵裏。他知道你是谁，想请你吃饭。“
莱格拉斯知道这是人类交际的常用手段。他想了想说：”还是推脱掉吧？精灵王一直避免直接见他们。“
”我知道。但是那是他在绿林裏的事情。现在你已经在他们家裏，情况就不一样了。不过今天晚上是精灵们聚会的日子。我可以用这个借口推迟一天。明天看情况再说。“
”精灵聚会？“
”是的。埃勒博裏那几个精灵每五天可以休息半天。她们会来这裏洗澡吃饭。城裏的精灵们也乘机会聚聚。如果大家都来的话，你今天就可以让萝林的精灵见到所有人。明天你就可以回去了，这就彻底避开和费舍尔家的人吃饭的事情了，也不用跑去埃勒博裏面了。“
“有道理。不过，你说只有那几个女精灵会出来？奥兰德呢？“
马尔默为难地说：“他倒是有很长时间没有出洞了。听说孤山矮人王招他去给自己家裏人画像。他时常不在作坊裏。”
“哦？瑟莱姆还这么差使精灵？”莱格拉斯笑了一下，“他没有付额外的工钱吗？”
“你要是觉得被他们占便宜不妥，我可以再去交涉。。。。”
“没有啦，我只是开玩笑。”莱格拉斯忙解释说，“说实话我对这件事情捏着一把汗。我只希望他们能快点完工，平平安安回来。”
马尔默无声地望着莱格拉斯。
“怎么了？”莱格拉斯疑惑，“你不是这样想的吗？”
马尔默连忙摇摇头：“不，我当然也希望他们平平安安地回来。不过埃勒博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危险。矮人只是好面子又顽固，其实不难对付。我时不时送东西进去，顺便看看他们。我看他们都挺安全。工程进展顺利。四分之三的工钱都已经支付了。”
”那另一件事呢？“
”另一件事，就是你准备怎么和萝林的精灵讲萨恩斯瓦尔的事？“
两人相对无语。
隔了一会儿，莱格拉斯说：”他是个老实的精灵，要故意瞒他的话，我心裏过意不去。况且，他也是个心细的精灵，这事很可能瞒不过他。“
马尔默说：”那倒也不一定。我们这些在人类的地盘裏的精灵平时见面都不说起。他如果只是去那个诊所看看的话，也不见得会看得出这个情况。只怕萨恩斯瓦尔自己口无遮拦地说出来。这事给萝林知道了，恐怕不但要丢绿林的脸，萝林的王族弄不好还要继续追究。“
”的确有这可能。你准备怎么办？“
”要不，我先去悄悄提醒他一下？你带这个萝林的精灵先去找卢卡斯。你带他在那儿多呆一会儿，让我和萨恩斯瓦尔有时间讲好。“
”好。准备一下也好。“莱格拉斯说，”但是没有必要叫他说谎。精灵是不能说谎的。“
”当然不会。“马尔默保证说，”只要他自己不提就行。你们上午在城裏把这两个地方都去了，下午我带你们去埃勒博。“
哈尔迪尔下楼，穿过院子，从过街楼底下的巷子走过。他把小巷门口的木门拉开一道。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和牲畜的汗味带着夏日蒸腾的热气扑面而来。他好奇地向外望去。
这是通向市场的一条路，两边的房屋石墻瓦顶，大多是两层楼。沿街有不少店铺，二楼是作坊。有些还有阁楼的窗开在斜坡的屋顶上面。从这扇门的方向能够看到戴尔城标志性的高高的钟楼。钟楼的楼顶上还有一层平臺。路面铺着条石，在坡度陡的地方用石阶铺砌，石阶上有供马车牛车的车轮滚过的坡面。来往的人群看衣着打扮各式各样。这和他熟悉的以旗帜和军装划分的人类军队非常不一样。这裏的人似乎来自各个不同地方。他更註意到，来往的人群中不时夹杂着几个矮人。他们常常两三个一群，赶着牛车，或者自己拖着木轮的大车。哈尔迪尔看到矮人果然是非常地强壮。
路过的人时不时地向他註目，让他觉得不自在。但是像所有的精灵一样，他避免直视人类的目光，面上保持平静。莱格拉斯还没有下楼。他干脆踱步走出巷口，朝费舍尔家临街的商铺看去。
各种包装好的货物整洁地摆放在木制的架子上。哈尔迪尔看到成罐的蜂蜜，苹果酒，各种尺寸和质地的纸，木刻的烛臺和杯盘餐具，整箱和分开包装的肥皂，结成一束束的香草制成的驱蚊香。一个木盘裏有许多小瓶的让他猜不透的东西。一边柜臺上敞开的麻袋裏装着松子、核桃、榛子和板栗。另一边柜臺上列着成卷的布匹，后方货架上放着一卷卷的鹿皮和羚羊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