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长湖,戴尔城和埃勒博
(第四天凌晨和上午)
(1)
当精灵的眼睛已经能在黑暗中看到远处鹿跳峡的山崖的轮廓时,山姆和本杰明兄弟俩收起了桨。他们从挂在船舷外的绳索上捞起了一个原先沈在水裏的藤篓。其中一个人开始翻检裏面的东西,另一个去船尾的小炉子上生火。
“我们俩都是普通人,是人就得吃饭。”
山姆解释说,“有你俩帮忙划船,比只有我们俩划得快得多了。肯定一早就能到鹿跳峡。”
“请自便吧。”莱格拉斯说。他和哈尔迪尔仍然有节奏地划着船。
“你们定定心心吃饭。”卡尔施塔德和霍姆施塔德拾起了兄弟俩放下的桨,开始划了起来。
萨恩斯瓦尔起身对莱格拉斯和哈尔迪尔说:“你俩也歇歇,我来替一会儿吧。”
佩蒂雅也说:“还有我!”
他们俩不由分说地从莱格拉斯和哈尔迪尔手中接过了桨来划。
哈尔迪尔和莱格拉斯起身立在船尾,舒展一下腰部的筋肉。哈尔迪尔註意到,山姆从藤篓裏检出的是一堆像虫子一样的生物,有着细长的触须和成排的划动的细腿。他在萝林的小溪中看到过类似的生物,但是从来不知道人类会捕猎它们。
“这是什么?”他好奇地问道。
山姆一边快速地把纠缠的水草和无用的贝壳清理掉,一边说:“这是长湖的湖虾,精灵老爷,味道很好的。”
哈尔迪尔难以想象人类竟然什么生物都可以拿来吃。他惊异地看着山姆把清理好的虾倒进本杰明生火烧开的小锅裏,撒上一把烟。这灰黑的生物不久就变成嫩桔红色。兄弟俩人拿出干面包来,就着一碗煮虾,吃了起来。见哈尔迪尔盯着他们,本杰明问道:“精灵老爷,你要不要也来一点?”
哈尔迪尔略想了一会儿,说:“我尝一个吧。谢谢。”
莱格拉斯诧异地看着他。
从本杰明递过来的锡盘上,哈尔迪尔用拇指和食指拈起一只虾,仔细地看了一阵子,然后小心地剥开一只虾的壳。
“你真的要吃这么个奇怪的虫子?”莱格拉斯问。
“我难得来这裏,有机会总要试一试。”哈尔迪尔说着,把虾肉丢进嘴裏。他嚼了一会儿,咽了下去。“味道还不错。”他对莱格拉斯说。
莱格拉斯微微地笑了起来:“你回去以后会有很多故事可以讲。”
“你也许没有註意到,这是你今天第一次笑。”
“是吗?你是说’今天'?”莱格拉斯抬头看了看星光,“现在应该已经过了午夜,又是新的一天了。”
哈尔迪尔也微微一笑。
他们在鹿跳峡靠岸的时候,那裏还有一只捕虾人的小舟。他们告别山姆和本杰明兄弟,上了岸,很快进入绿林的商路。这是闷热的一天。天还没亮,树上的蝉就已经开始叫了起来。莱格拉斯先去寻找精灵的岗哨。接过他发现只有女精灵战士陶瑞儿一个人在。更奇怪的是她脚下还有两个睡着的人类少年。
“啊!你回来啦!”她惊喜地说,接着她看到莱格拉斯身后的另外几个精灵,不由得吃了一惊:“这是怎么回事?”
“说来话长。回去后再说。”莱格拉斯又指着那两个熟睡的人类少年说,“这又是怎么回事?其他人呢?”
陶瑞儿简短地讲述了这两个少年怎样发现了身受重伤的卢卡斯,连夜把他送到鹿跳峡来寻找精灵的经过。经过简单包扎,其他哨兵已经护送卢卡斯回密林城堡救治。
“啊!太好了!他还活着!”佩蒂雅和精灵姐妹一起欣喜地感嘆道。
陶瑞儿又说:“昨夜这裏一直有一队半兽人在徘徊。我不放心让这两个孩子自己回去,就留他们到天亮再走。结果他们一会儿都睡着了。”
“半兽人?居然到这裏来了。”莱格拉斯说,“他们什么时候离开的?”
“刚刚离开,到林子裏的深处去了。”陶瑞儿说,“怎么,你要去追杀他们吗?我和你一起去!”
“不,你守好这两个孩子,别让野兽伤害了他们。卢卡斯也是遭受到了半兽人的攻击。他们究竟要干什么,我得去打探一下。看看”他回头望了一下哈尔迪尔,“想要打一场猎,活动活动筋骨吗?”
哈尔迪尔微笑道:“再乐意不过。”
他们俩让萨恩斯瓦尔和女精灵们先回密林城堡,留下陶瑞儿看守岗哨和那两个少年,然后背起弓箭,带上神驹,循着半兽人的踪迹,追踪进了密林。
天渐渐地亮了起来。这天的开始,和中土其他平和宁静的日子没什么两样。田野和菜园裏,农夫们乘早晨天气凉快先开始了一天的劳作。埃勒博的炼铁炉的煤火重新被拨燃,打铁的锤声和矿井裏的凿声叮当地响起,大角羊照常被放牧到孤山的山坡上吃草。载满煤炭、精盐、铜锭和铁器的矮人的牛车轱辘辘地驶出山洞大门。与此相对,络绎不绝的人类的马车载着食物运进山裏。戴尔城的各种作坊和市场很快热闹起来,店铺的门板陆陆续续地打开,叫卖声和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凌晨就去撒网的渔船已经载了第一批渔获准备进港,货船正一条条划出长湖。
当戴尔城的幸存者后来回忆这一天的开始和其他的一天到底有什么不同的时候,很多人什么也说不上来。但是人们怀疑矮人其实提前知道了消息,却没有提前向人类报警。传说的来源不一,但大多可以追溯到一个特别敏锐的商人,早上去埃勒博的时候,发觉孤山前的矮人的岗哨增加了;要不就是一个特别机灵牧羊女,到孤山的山坡上帮矮人去挤羊奶的时候发现,那些夏天本来照例在山洞外的牧棚裏过夜的放牧的矮人,被卫兵要求收拾东西赶快搬回山洞裏。更恐怖的传说是说,事发的前一天深夜,一个挑灯捕虾的少年,看见一个黑胡子的矮人一边怪叫着一边用很奇怪的姿势一路跑进迷雾山余脉的沿湖的那条裂谷,跌进岩石的缝隙中消失不见。传说他原本是应该跑进戴尔城去报警,但是妖魔挑断了他的舌头,让他发了疯,摔死在裂谷裏。于是这可供逃命的宝贵的一夜便白白地浪费了。
但是几乎所有的幸存者都记得那个干热的夏日的上午,东北方向吹来的一阵燥热的风。这阵狂风突然而来,带着一股烧焦的毛发的臭味,扬起的沙尘经久不息。然后,是那可怕的低沈的轰鸣,起先远远地,像巨人懒洋洋地击鼓声,但是很快就越来越近了。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出了声:”龙!龙来啦!一条喷火的巨龙!”
钟楼的警报声敲响第一下之前,巨龙史矛革喷出的火球已经燃爆了城东的草料市场和旁边的玩具市场。火焰沿着布市街的木制屋顶直扑织造作坊的仓库。哭叫声、呼救声顿时接连响成一片,被烧死、砸死和混乱中踩死的人不计其数,场景惨不忍睹。巨龙在戴尔城上方打了一个转,回过头来又喷出一串火焰,更多忙碌的作坊、繁华的街道和舒适的民宅瞬间陷入火海。
城主基利昂和军官约纳斯奔上钟楼顶上的平臺,射出一支又一支黑箭。龙就在头顶来回盘旋,距离近到几乎伸手就能摸到它粗糙的鳞甲。但是就连黑箭也穿不透这巨兽的外皮。好几箭虽然击中它的胸腹却对它毫发无伤。唯有擦过它左前颈根的一箭掀掉了它一块鳞片。
活着逃出戴尔城的人群哭喊着跑向埃勒博的大门,指望这坚固的石门和矮人的工事能够抵挡这巨龙。然而,戴尔城并不是巨龙的最终目标。
那阵风吹来的时候,索林正站在埃勒博大门上方的了望岗上。他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马上向了望岗下的军营大声呼唤:“卫兵!卫兵!把卫兵全部调到前门来!把外面的人都撤回来!要快!”
巨龙在东方的地平线上现身的时候,四组矮人卫兵一起发狂般地开始转动大门的绞轮。埃勒博的巨大的包铁的木门开始缓缓地合上。
跑得最早的戴尔城的居民在埃勒博门口看到的已经是合起来的大门,只有门缝还在继续收紧。惊恐万状的人群拍打着大门,哭叫着“求求你!求求你!放我们进来”。其中还甚至还混着几个去戴尔城赶早市的矮人,一样被关在了外面。更有那绝望的人,硬要把手伸进正在收紧的门缝,结果被生生地夹断了手,在那裏凄厉地惨叫,直到被后面涌上的人踩到下面。
史矛革从戴尔城上方调转头,无声地向埃勒博袭来。这点距离对这巨兽只是两三次振翅而已。它很安静,像死亡一样安静。原来传说中巨龙的咆哮是假的。它巨大的身躯、锋利的爪牙和熊熊的火焰已经足够把人吓得魂飞魄散。咆哮竟然是不需要的。
在门裏,索林紧张地指挥着矮人卫兵布阵。他指点弓箭手奔上制高点提前瞄准,催促德瓦林去领一队卫兵和平民一起,把昨天刚运到还堆在前厅的用作矿井支撑的大木柱顶住大门。他把装备了重斧和重甲的卫兵队列在大门前第一线,步兵布置在紧随其后,又派几个卫兵专门组织平民带着铲子、沙子和水桶列队在旁准备随时救火,还不忘差一小队士兵去保护山下之王和王室家族。他自己挥剑站在第一线,对身后的重甲兵大喊:“守住阵线!不要散开!”‘
大门外的烈焰不但烧着了木门,还迅速地加热了大门旁的石墻和石柱。空气中蒸腾起一股肉体烧焦的臭气。
门外人群的哭喊声已经逐渐被烈火掩盖。但是这一切门裏都听不见。埃勒博裏面,守城的矮人挤在一起,武器和盔甲微微地发出金属相碰之声。
突然门外传来一声碰撞的巨响。整个地面都开始抖动。矮人卫兵们发出一阵恐惧的骚动。
“不要乱动!守住阵线!”索林吼道,”集中力量打击它!”
木门开始“咯吱”作响,大门包的铁皮烫到开始冒烟,外面“轰”地一声,顶住大门的木柱嘎嘎作响,尘土从门柱和石墻的接缝中散落下来。
索林再次举起剑吼道:“守住阵线!如果它冲进来,砍它的脚爪!射它的眼睛!”
话音刚落,门外又是“轰”的一声,巨龙史矛革撞破了被烧裂的大门,两只前爪踏了进来。索林拂开坠落的烟灰和燃烧的木片,大吼一声,领头举剑奔向这巨兽。矮人卫兵们一齐高喊着,跟随着他们的王子冲上前去。大门两旁的射手们射下雨点般的利箭。喊杀声、撕咬声和火焰的毕啵声混成一片。
老银矿的旧库房裏,奥兰德在地面的震动中醒来。他首先感觉到的是痛楚。浑身上下的伤口,在他稍微一动时就裂开,刺骨的疼痛把最后一丝模糊的尊严也消耗殆尽。他忍不住呻吟起来。空气异常地燥热,使他更因干渴而虚弱。他的双手仍被缚着,无力地伏在地上,感受着山体不规则的阵阵颤动传导到他的骨头裏来,加剧着他身体的痛楚。半开的门外,洞穴长廊裏远远有喧闹的回音和漂移的火光。但他无力去关註。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开了,全副武装举着火把的戴姆利冲了进来。他把火把往墻上的铁环裏一插,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开始解奥兰德身上的绑绳。他一边解,一边咒骂着:“你这骗子!你这毒蛇!”当他扶着奥兰德的胳膊把他拽起来的时候,奥兰德发现他满脸都是泪水。
“我没有伤害过任何一个矮人。”奥兰德蠕动着他青肿的嘴唇,艰难地说。
“你少来废话!”戴姆利冲着他吼道,“你这骗子!我不要听你说话!”
这时,奥兰德逐渐听清了旧银矿外的动静。“外面怎么了?”他惊惶地问,“什么东西进来了?”
“一条龙!喷火的巨龙!”戴姆利怒冲冲地说。
“龙?”奥兰德开始没有反应过来,做梦似地重覆了一遍。
戴姆利把解下的绳子丢在一边,捡起奥兰德的衬衣,帮他套上。他恨恨地说:“一条龙闯进了埃勒博!听见没有!你赶紧给我滚出去,别在这裏给我碍手碍脚!”
奥兰德清醒过来,拉住转身要走的戴姆利说:“你要去哪裏?外面有一条龙啊!”
戴姆利举起大斧,骄傲地对他说:“我是奥因的子孙,埃勒博的战士,当然要去保卫山下之王,和巨龙血战到底!”
“别发傻了。。。”奥兰德劝阻他说,“斧凿和刀剑都伤不了那巨兽的厚皮,你出去只是白白送死。赶紧逃走吧!”
“你这胆小如鼠的家伙!无耻的骗子!”戴姆利恨恨地跺着脚,“我才不要听你的鬼话!你骗了我这么久!我居然一直被蒙在鼓裏!”他稀裏哗啦地抹了一把脸,又扬起斧子对奥兰德吼道:“赶快滚蛋!越快越好!滚得越远越好!别来碍我的事!我再也不要看到你一根毫毛!一条影子!给我滚!滚!滚!”他还觉得咒骂得不够彻底,伸手从怀裏掏出一张纸片。那是正奥兰德前夜画了喝酒的矮人的肖像的画稿撕下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