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束从洞顶洒下的柔和的自然光照在绷紧的画布上。一只白皙的手执着细羊毛笔，精心地勾画着画中的贵族女矮人衣服上镶嵌的无数华丽的珠宝。
矮人侍女端来了热腾腾的茶，供奉到坐在高背椅上的年老的女矮人面前。矮人族群之中男多女少。在整个孤山下的矮人王国裏，国王瑟罗姆的王后是地位最高的女性。但她早已过了盛年，健康已经大不如前。缀满珠宝的正式礼服在她身上显得过于沈重。
只见她抬手示意：“今天就画到这裏吧。”侍女放下茶壶，帮她脱下外罩的礼服，挂到屋旁的衣架上。看到王后站起身，侍女连忙过来搀扶。王后一手扶着一根镶嵌宝石的手杖，另一手搭着侍女的肩膀，缓步走到这个宽敞舒适的石穴的中间，被洞顶自然的开口处透进的光线照得最亮的地方。
石穴中间的精灵画师恭顺地放下笔。即使在洞穴裏面，而且天气已经到了夏季，他仍然穿着长到小腿的灰绿色连帽斗篷，帽檐压得很低，站在他旁边只能看到他光洁的下巴和薄薄的细巧的嘴唇。作为一个精灵，他的个子很小，勉强只有普通人类男子的高度，但是比矮人还是高了许多。当王后走近他的时候，他自然地垂下头。
“画得怎么样啊？”王后问道。
侍女往画布上瞧了一眼，忍不住大声惊嘆：“呀！画得可像啦！眼睛画得太有神啦！太像您年轻时候啦！”
画布上的王后穿着的衣物和戴着的珠宝是当下的样子，但人物是中年的模样。精灵不知从哪裏来的神秘灵感，传神的画笔画出了王后盛年时的光彩。
王后仰头让洞顶的光线照进自己的眼睛裏，朝着光亮投射下来的方向笑了。在自然光下，她的瞳仁裏反出不自然的浑浊的白色。精灵的医术中把这种疾病叫做白内障，在寿命有限但幸运地活到年老的人类和矮人之中很常见。王后向着光线方向观望一阵，又转望眼前的精灵。她嘆息道：“奥兰德呀，你知道吗？五年前你们的精灵王率领使臣到山下之国来访问的时候，我的眼睛还能看见一点。我在王座大厅后面的厢房走廊上远远地看到过精灵王。他笔直地站着，远远看着就像一棵春天的白桦树，头发像金子一样闪光。”
她拄着手杖向前又走了一步。扶着她的侍女也只好再往前走一步。站在离精灵这么近的地方让年轻的矮人仕女有些局促不安，她圆脸上的短须微微地颤动。
王后接着说：“可是我现在只能看到光线裏一个影子了。你来画了这么多次，我都不知道你长得什么样。”她放开扶着的侍女的肩膀，向前伸出右手，
说：“你不介意的话，我能摸摸你的脸吗？”
在石穴一角木凳上坐着的矮人卫兵戴姆利急忙立起，向精灵走了几步，大声清了清嗓子说：“在王后面前要恭敬。不要让王后麻烦。”
没有等他说完，精灵画师已经体贴地单膝跪下。
王后的手指触摸到了他的帽檐，从斗篷的织物和他头发的间隙插进去，轻轻地向后褪去他的帽兜，露出一张十六七岁的人类少年一般的脸。戴着好几个戒指的苍老粗短的手指摩梭着他厚实略卷的棕色短发。
“你怎么没有编辫子，头发怎么这么短呢？”她好奇地问。
“回王后殿下，我剪了。”精灵简短平静地答道。
王后并拢的四指的指尖抚摸过他尖尖的耳廓，手掌托住他光滑的面颊，拇指沿着着他短短的鼻梁，一直到他微翘的鼻尖，又向下揉抚着他的嘴唇。
“你的嘴唇唱起歌来会变成什么样子呢？”她仿佛自言自语地说。
精灵略显尴尬，向后微微退缩。
王后放下了手，但并无愠意。
“我恐怕要让殿下失望了，”精灵说，“不是所有精灵都善唱歌。我很抱歉。”
王后的脸上露出慈祥的笑意：“你画得这么好，上天已经赐福了你的才华。抱歉什么？倒是我要抱歉我的好奇。我摸着你的脸，感觉就像摸着一个孩子。但是你肯定已经活了很久很久了吧？”
“回王后殿下，”精灵下意识地咬了咬嘴唇，“我去年刚满100岁。嗯，就是说我已经成年了。”
王后没有说话，她的笑容仍然留在脸上。
精灵知道他的前方还有漫长的生命，眼前的矮人比他年长一倍，却已经离生命的尽头不远了。他想到这类对话如果继续进行下去可能会引出的问题，就有些不知所措。但是他从小受到的教养使他学会了保持平静，尽量少在外族面前说话。
王后向屋角指了一下。另一个年龄较长的侍女捧上了一个珠宝盒。王后翻开盒盖，对精灵画师说：“我想送给你一样礼物。这是专门给你自己的。我知道精灵也是喜欢珠宝，但是只怕我这裏的首饰珠宝不合你的尺寸。你自己挑一件吧。”她的失去视力的眼睛望着他，脸上带着真诚的微笑。
“我。。。这。。。这恐怕不合适吧？”年轻的精灵画师双手局促地贴在身体两边，垂下头去避开她的眼神。“我从小不戴珠宝。”
王后的手搭上他的肩膀，沿着他的胳膊一直摸索到他的手腕，把他的手牵了起来。“所以我让你自己先戴上试试。“她鼓励道，”挑一件你喜欢的。戒指大概没有能适合你的尺寸的。项链和耳环都是女式的。不过我觉得至少手链或者胸针应该是可以的。“她把精灵的手引向珠宝盒。
精灵只好从命，在一卷手链中抽出一根式样简单的菱形花纹的银链。
”选好了吗？“王后高兴地点点头，”来，帮他戴上。“
年轻的侍女紧张地把银链套在精灵画师的手腕上，一扣上搭钩就忙不迭地收回手。
一直在旁边註视着的戴姆利粗声粗气地命令道：”赶快谢恩！“
但是当奥兰德背着他的颜料画笔和工具离开王后的洞穴，沿着山洞中曲折的通道走到一个无人的地方时，他身后的一路扛着大斧押送的戴姆利放下了尽忠职守的架子，笑嘻嘻地凑近他的身边，握住他的手腕说：”现在没人了，在这儿停下来，快让我好好看看。“
奥兰德顺从地任由这个矮人一边握着他的手，一边捋起他的衣袖，粗壮的长着汗毛的手大力地摩梭着他白皙的手腕和新戴上的银链。
”这是都林家的标记。“他说，”戴上这个，就说明你是山下王国的了。“他抬头看了看精灵秀气的脸庞，忍不住紧紧地抱了他一下，又得意地加上一句：”也是我的了。“
奥兰德平静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苦笑。
戴姆利分辨不出奥兰德的心思。他就像任何一个在大山深处挖到了绝世珍宝的矮人一样，既骄傲，又欢喜。
”说真的，刚才我很想提醒你，“他接着说，”那条红宝石的金链或者镶水晶的胸针应该比这条银链值钱得多。你应该在那两件裏面选一件。不过呢，这条也好。你戴什么都很好看！“他握着奥兰德的手，从各个角度看他的珍宝，越看越欢喜。
”王后很喜欢你呀。“他又说，”你的这副肖像还没画完她就赏赐了你。等你画好了她说不定还有更贵重的礼物留给你吶。给王后画像是个好活计。以前那些来工作的精灵画师怎么就不懂得抓住这样的机会呢？还是你机灵。我看你也挺喜欢给王后画像。“
”戴姆利，我喜欢给王后画像，是因为在那裏我可以见到天光。“
精灵淡淡地说道。
矮人同情地揉捏着精灵的手。他说：”我明白，你来了埃勒博就没出去过几次。把你闷坏了吧？哎，告诉你，我又发现了一个好地方。明天下午你休息的时候，我带你去那裏开开心。”
“那是什么地方？”
“先保密！我的小宝贝。相信我，你不会失望的。嘻嘻。”
前方走道裏传来一阵脚步声。戴姆利连忙退后几步，重新扛起他的长斧，回归到他的职责中。
“餵餵！”他大声喝道，“别停下来，快走快走。回去干活了！”
奥兰德拉低斗篷的帽檐，顺从地配合他把这出戏演了下去。
在过路的矮人的好奇而戒备的侧目中，只见戴姆利雄赳赳地扛着他的大斧，押送着全身罩在灰绿色斗篷中的精灵，往列祖列宗堂的方向走去。
奥兰德起先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关系。但是他渐渐地开始接受这是一种惩罚，是他说的谎话的后果。
精灵可以不说话，但是不可以说谎。他父母从小就这样教育他。他一直都是个听话的小精灵。
直到有一天事情完全朝他意料之外的方向去发展。
刚到埃勒博他就察觉到矮人的戒心。山下王国裏也有进进出出的为矮人运送物资或者工作的人类，他们被允许在特定的地方自由走动。但是矮人对精灵分外戒备。不管在工作还是有限的休息时间裏，他们这几个精灵始终被包围在矮人卫兵和周围其他矮人的警惕的目光中。他也很快发现了矿井和洞穴的石缝裏暗中流淌的欲望
，夹杂在紧盯着他们的目光中。
按照规定精灵不能在埃勒博裏面自由行动。只有到了深夜，值勤夜班的矮人倦怠松懈的时候，他才能借口拿东西或者上厕所，稍微离开工作的地点，在列祖列宗堂周围悄悄地转转。那一天挽上，他轻轻地推开一扇木门，想看看这条通道通向哪裏的时候，意外地发现矮人卫兵戴姆利也在前面。
矮人听到背后的声音，迅速地转过身，圆睁双眼，举起肌肉发达的胳膊，向他怒喝道：“餵！你怎么一个人在外面乱走！”
这时戴姆利已经值完勤，他的大斧没有带在身边，但他的手斧仍然挂在腰上。精灵自从进了埃勒博就没有任何武器。他手边连一把箭丝线的剪刀或者削笔的小刀都没有。惶恐之中，他缩进门框和通道的石壁的夹角中。木门在他身后沈闷地关上了。
矮人逼近精灵，目光上下打量着这个细长光润莹白的与他如此迥然不同的生物。他瞇着眼睛说：“你要偷袭我？”
精灵赶紧摇摇头。他摊开手，表示自己的无辜。
“那你干嘛跟踪我？你白天就老是东看西看，我看到你看着我好几次了！”矮人的目光变得灼热，烙刻在精灵的脸上，让他更加局促不安。
矮人突然笑了起来，说：“你是不是看上了我？”
精灵无言以对。在惊慌无措之时，他反射性地点了点头。
“那就对了。你怎么不早说呢？”矮人笑瞇瞇地伸出了手，抚摸着他胸前垂落的棕色长发的发梢。
接下去的事情，就像冬天山脊上被风吹落的一颗小石子，开始只是沿着雪坡轻轻弹跳几下，没几步就变成了无法控制的雪崩。
事后戴姆利藏起他挖到珍宝的得意，表面上任然是一个尽忠职守的埃勒博的普通卫兵。
奥兰德也尽量专心地工作，假装这件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但是矮人的直白的脾气和强烈的占有欲是无法掩藏的。戴姆利常常在奥兰德休息的时间，悄悄地带他在迷宫一般的走道、石穴、阶梯和柱廊裏，避开其他矮人耳目与他亲热，再在众人面前把他送回他该去的地方。
有一阵子奥兰德以为他该受到的惩罚最多也就到此为止了。一直到那件事情发生。
当戴姆利送奥兰德从王后的洞穴裏回列祖列宗堂的时候，在埃勒博的公共厨房裏，女精灵霍姆施塔德正在做饭。她把长长的木铲伸进炉火，灵巧地翻动着面饼。炉火照亮了她颧骨高高的漂亮的面庞，她头上用一条淡紫色的绸巾包裹住她的长发。榛子面包的香味从炉膛中漂出。她身后的长桌上，5-6个小矮人探出头来眼巴巴地望着她。
“快要好了吗？”一个大一点的穿围裙的矮人女孩伸过头来问。
“嗯，这块已经好了。”霍姆施塔德向她招招手。
穿围裙的矮人女孩马上把捧着木盒递过来。
霍姆施塔德把一块榛子面包从炉膛中移出来，放进木盒。然后又是一块。
一个小矮人忍不住爬上了桌子。其他几个拖住他的腿把他拽回桌子后面。穿围裙的矮人女孩回头朝他们望了一眼，吃吃地笑了起来。
“看你们的馋样！”霍姆施塔德头也不回的说，一边把一块又一块榛子面包拨进木盒。她最后直起身，收拾好桌上的榛子面粉和做饭的工具，放到厨房裏专门标註给精灵放东西的架子上。然后拿起一块刚烤好的榛子面包在小矮人们头顶晃了一圈。
小矮人们忍不住一个个跳起来，伸手嚷嚷着：“我也要！”
“我也要！”
“我也要！”
“别着急呀！”霍姆施塔德笑着把榛子面包掰成一块块分给小矮人们。拿到面包的小矮人们欢呼着穿过厨房跑出去。分到最后一个最小的矮人的时候，她手上只剩下很小的一块。这个金发的小家伙衣服和鞋子都比别的矮人小孩要精致。扎发辫的头绳梢上串着细小的水晶珠子。他圆鼓鼓的面孔上嘟起一张万分不满意的小嘴。霍姆施塔德笑了笑，摇摇头，把手上的最后一块面包塞进自己嘴裏。
“啊。。。。“小矮人张大了嘴，眼泪饱饱地从眼角鼓出来。在他的眼泪顺着脸颊滚落之前，霍姆施塔德从木盒裏取出一整块榛子面包，塞进他的嘴裏。
”你一个人吃这么大一块别噎着了。“
”我要分给弟弟的。“小矮人说。他立即捧住面包，摇摇晃晃地也望厨房门外奔去。
”小心别掉地上了！“霍姆施塔德在背后提醒道。
小矮人好像想起了什么，转过身大声说：”谢谢你！“他跑出厨房外面的时候，一个矮人侍女连忙追上来叫到：”哎呀！菲力少爷~你跑到哪裏去啦？吓死我啦！“
名叫菲力的小矮人没有奔向他的奶妈，反而转身往反方向跑，一头扑到带着一小队矮人武士的头领身上。
”舅舅！你看！“他举起手裏的面包，好像战士举着他的战利品，”精灵吃的东西！“
矮人侍女赶忙奔过来向索林行礼，然后迅速地把菲力抱起来，要从菲力手中拿走榛子面包：”菲力少爷！精灵都是坏东西，吃了他们的东西要肚子痛！快放下来。“
”不要不要！“菲力抓着面包不放，”她给我的！这好吃的。“
侍女抱歉地望着索林。
山下之王瑟罗姆的年轻的王孙尚未婚配，当然也没有孩子，但是非常疼爱自己姐姐的两个儿子。他朝侍女摆了摆手说：”让他去吧。我看别的小孩吃了都没事。“
小家伙举着面包欢呼着。
索林身后，长着浓密的深褐色胡须的矮人武士格罗恩皱眉说：”怎么能让小王子没人看着就这么靠近精灵？万一那些妖精要对他下毒手怎么办？快把他带走！“”侍女吓得连忙抱着菲力走了。
这时，霍姆施塔德和穿围裙的矮人小女孩托着食物从厨房裏走了出来。她脱下刚才做饭时裹在头上的绸巾，浅棕色的长发飘逸地垂落下来。索林听到他身后的武士们不由自主地深吸一口气的声音。他不由地暗暗发笑。只见霍姆施塔德大大方方地向他们一行人走来，在挎着刀剑的矮人武士面前眼睛都不眨。索林和武士们一行人阻住了石洞走廊的大半。霍姆施塔德靠近索林时轻快地说了声：”劳驾，借过一下。“
作为一个矮人，索林的个子相当高。在埃勒博，他不需要在任何其他人面前退让，除非是山下之王或他的父亲瑟莱因。他高傲地仰着头，望着比他高半个头的漂亮的女精灵，双手交叉在胸前，一动不动。
他下巴上还没有剃过几次的深色的胡须几乎要蹭到女精灵的胸部。
霍姆施塔德微微一笑，灵巧地侧过身，从索林身前的空隙走过去。她身后的矮人小女孩向索林行了个礼，马上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