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长湖镇
（第一天）
夏天的日头长。斜阳如迟暮的美人，依旧浓抹脂粉，挂在林梢不肯退下。
出了鹿跳峡的商路周围人烟逐渐密集，原始山林慢慢消失，被村落、果林和田野所替代。路上的人类也多了起来。莱格拉斯和哈尔迪尔的马不断要避让行人，牲畜和马车，感觉反而还没有在没有路的山岭中穿行的时候的速度快。
哈尔迪尔好奇地遥望路旁人类的田舍。除了人类的军队以外，他从来没有这么接近任何其他人类。往常在萝林和林谷之间来往时，他总是走避开人类村庄和城镇的精灵小道。但现在人类的住宅近在眼前。有农民家在院子裏摆了桌子乘凉吃饭。人类虽然寿命短暂，又容易生病，但是生育能力很强，一户农家上下三代常常有十来口人。
前方路上一大群羊阻住了去路。两个大点的男孩跟在羊群后面赶着羊。另一个小男孩一路小跑地跟在他们后面，个子才刚到马的膝盖高，莱格拉斯和哈尔迪尔不得不小心地勒住马，避免马踏伤这个小孩。感觉到身后的马匹，小男孩回头仰望着并排骑在高大的马背上的修长莹白金发的精灵，惊讶地把嘴张得大大地，露出少了两颗牙齿的上颚。他回头奔向他的兄长们，大叫着什么。大点的两个男孩逐一回过头来，惊讶又仰慕地望着后方的两个精灵。最大的男孩赶忙拽过他的小弟弟，挥响了他的鞭梢，催促羊群加快脚步。羊群蹄下扬起一片尘土。
“嗨，不用急！小心摔倒！”莱格拉斯在背后对那几个男孩喊道。但是他们只顾加快脚步往前赶，似乎没有听到。
莱格拉斯摇摇头，自言自语道：“反正我们十有八九赶不上长湖镇渡口的船了。”
哈尔迪尔笑道：“看到他们让我想起我的两个弟弟。”
莱格拉斯惊讶地说：“你竟然有两个弟弟？”
哈尔迪尔不好意思地说：“是的。你不是第一个这样感嘆的精灵。我在萝林和林谷一共也没有看到过几家精灵有三个孩子。而且我们家并不是贵族。”
莱格拉斯明白他的意思。精灵虽然外表不会变老，但是女精灵到了一定年龄后就不会再受孕。一个小精灵要将近100年才能成年。成年之后，不管等多久都要等到要有心仪的配偶才愿意成婚。普通的女精灵们通常生完一个小精灵后要过几百年才会再有意愿同房。所以精灵家庭一般只有1-2个孩子。精灵的王族是少数例外，比如古代着名的费诺七子。
莱格拉斯随口说：“你父母好忙啊。”话既出口，他随即感到不妥，瞬时脸红了，想解释自己其实只是想说你父母一年要给三个孩子过生日所以说他们忙。但是随即又觉得是多余的，因为他看到哈尔迪尔的脸也已经红了。
精灵们也公开地庆祝生日，和人类、矮人和霍比特人没有什么两样。但是精灵确定生日的方法和其他族类大不相同。在精灵的观念中，除了第一代由伊露瓦塔大神从朝露的泡沫中直接唤醒的精灵以外，凡是由身为精灵的父母所孕育的精灵，他们的生命从受孕就已经开始。又因为婚配的精灵很少同房，少到父母可以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的孩子是在哪一天受孕的，所以精灵家庭用母亲的受孕日来作为孩子的生日。和精灵在房事方面的矜持与含蓄相比，精灵的生日可以说是一个出格的意外。但是这背后的隐秘含义只有精灵自己知道。
两个精灵骑在马上，跟在小跑的羊群后面，相互红着脸沈默不语。莱格拉斯觉得挺尴尬。为了打破僵局，他对哈尔迪尔说：“我给你讲个笑话吧。”
哈尔迪尔连忙说：“好呀。什么笑话？“
故事还没出口，莱格拉斯自己已经笑了起来，而且越笑越厉害，在马上笑得前仰后合。他的马不耐烦地打着喷鼻。
哈尔迪尔饶有兴趣地望着他。他隐隐觉察出这个笑话会向什么方向发展。要是换了一个地点，换了一个讲笑话的精灵，他很可能会按照自己一贯的作风礼貌地避开。但是他特别想看莱格拉斯讲这种故事，看他脸上染上淡淡的红晕，看他明知不妥又跃跃欲试的既羞涩又大胆的眼神。
”有几年。。。“莱格拉斯终于好歹控制住笑，开始讲他的故事，”我们的精灵王特地把本来在秋天的猎鹿的季节改到春天。而且煞有介事地挑选结了婚还没孩子的精灵先去狩猎。这还不算。。。。“他差点又失声大笑。他的故事还没讲下去，哈尔迪尔也被他的笑带动着跟着笑了起来，尽管他自己也不确定自己在笑什么。
莱格拉斯好不容易再次收住笑，接下去说：”我们的精灵王还专门要求，如果看见鹿在交尾，不能立即射杀，得等鹿交尾结束才能放箭。“
”那是为什么？“
”哈哈哈哈，你还不明白？“
哈尔迪尔已经猜到了他要说什么。但是他特意保持沈默。他想要听莱格拉斯自己说出来。
莱格拉斯又笑了一阵，说：”你这萝林的正统辛达，你果然不领情吧？那些常年满山跑的绿林西尔凡没过多久就都明白了。精灵王其实就是想让他们静静心心地专门去看春天的鹿交尾。他不知从什么书上看到说这样能激发兴致。哈哈哈哈哈。。。。“
哈尔迪尔也低头笑了起来。
莱格拉斯接着说：“你看看，他盼着绿林裏多添些小精灵已经盼到走火入魔了。”
“但愿绿林的西尔凡们像精灵王宽容再婚的女精灵一样宽容他对多添些小精灵的盼望。”
“呵呵呵，他们私底下再窘迫，也不至于当面违背他的意思。”
“所以他们就真的开始仿效森林鹿？”
“哪裏会有！所以过几年精灵王也就放弃了。其实啊，他还不如多多让精灵们到人类的村镇裏来。森林裏的鹿只在春天发情，可是人类随时都能。。。。。”
他收住了声音，因为前方路旁小径的分岔口正站着一个女子，肚子高高地隆起。羊群绕过她身边，朝小径裏面奔去。赶着羊群的男孩们走到她跟前，她亲热地一个个抚摸着他们的脑袋，然后领着他们跟着羊群一起向小径远处的农舍走去。
在羊群腾出大路上的空间之后，莱格拉斯和哈尔迪尔继续策马向前。哈尔迪尔本以为他还会接着拿那个人类的孕妇开玩笑。但莱格拉斯变得异常地沈默。哈尔迪尔看到他心酸的眼神，决定还是什么也不要再问的好。
当他们终于来到长湖镇渡口的时候，大船都已经在港湾裏抛锚。通向码头的道路两边摆摊的小贩们还没离开的也都已经在打包准备收摊。湖面上仍然有捕鱼的小船陆陆续续靠岸，但这些船只显然载不了两个精灵和两匹马。湖对岸的戴尔城高高的钟楼上悠扬的晚钟声隐隐飘来。
“我们来迟啦。”莱格拉斯感嘆道。
“我想没有关系，”哈尔迪尔说，“看看距离，绕湖过去在夜半应该能到了。”
“我的朋友，要是我也有一匹神驹的话我完全同意你的说法。”
哈尔迪尔同情地看着莱格拉斯的马。它的嘴角喷着厚厚的白沫。他转而说：“那我们接着再往前走一阵子，就在林地裏露营也不错。这天气晚上很舒服。“
莱格拉斯点头同意。他从马背上跳下来，牵着马正要继续往前走，突然一个画摊吸引了他的註意力。画商正在打包摊在地毡上的各种小幅画框和彩色护身符。他向哈尔迪尔做了一个”别出声“的手势，悄悄接近画商的背后。哈尔迪尔搞不清他要干什么，也跟着下了马。
莱格拉斯迅速地从画商收到一半的一堆零碎小物件中拾起一个彩色护身符。
那人不满地嚷嚷道：”今天不卖啦，收摊啦！“他抬头看到拿他东西的是个精灵，吓得变了脸色，拢起地毡，不顾四散的货品，揉成一包，掉头就跑。
哈尔迪尔好奇地凑近莱格拉斯去看他拿到的是什么，为什么他的脸上挂着这么有趣的笑。
”我想你肯定见过林谷的领主吧？“他摒住笑，对哈尔迪尔说。
”我常常见到埃尔隆德大人。“哈尔迪尔如实说道。埃尔隆德是凯兰崔尔的女婿，每次凯兰崔尔去林谷，哈尔迪尔都会随身护卫。埃尔隆德是个半精灵，身上流着古老的诺多王族和人类贵族的血，在诺多宫廷中被领养长大，被天神赐予精灵的不死之身。他文武双全，以睿智和仁慈闻名。
”这是人类喜欢的护身符，画着奇奇怪怪的他们认为有灵异的生物，带在身边保佑平安。“莱格拉斯把手中的小石片往哈尔迪尔手裏一放，”你自己看看吧。“
哈尔迪尔借着晚霞的余光端详手裏的东西。只见这块磨光的薄石片上，左右各有一个框。左面画着一个留着尖尖的胡子，相貌堂堂的灰发的老人，穿着高领的紫色长袍，双手捧着一把剑，头上盘着一圈星星。右面画着一个阔嘴凹腮，眉弓突出，四肢盘踞嶙峋的灰绿色的人形怪物，披着一条棕色的斗篷，秃头上套着树枝编的装饰着红色浆果的王冠，黄乎乎的头发从两鬓垂落，和两边同色的络腮胡须交织在一起。画得虽然粗糙，但两个人形都有着突出的尖尖的耳朵。
哈尔迪尔哭笑不得。他不敢去念那两个框下方註明的名字。
”左边这个写着的是’瑞文戴尔的埃尔隆德王‘，右边的写着‘密林精灵王’。“莱格拉斯笑着说，”人类不用’林谷‘这个辛达语的地名，也不知道密林精灵王的名字。不过你一看这画就知道人类在想象中对于这两位精灵首领是什么印象了吧？哈哈哈哈。“
“这个。。。。“对于这张护身符哈尔迪尔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但是至少他又听到莱格拉斯的笑声了。这让他感觉欣慰。他只好问：“你是怎么註意到这个的？”
“上次有精灵从戴尔城回来，带到密林城堡裏面来过。我们看了都笑死啦！这东西果然在人类当中很流行。”
“哦！天打雷劈的淘气的西尔凡！”哈尔迪尔忍不住漏出一句咒骂，他随即笑道，”精灵王看到了吗？“
”呵呵呵，没有啦。我们一群人传着看，边看边笑，结果被一个笑到手脚发软的家伙落到地上打碎了。“
哈尔迪尔想象着西尔凡们和莱格拉斯爆笑着传看这个护声符的场景，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莱格拉斯说：”精灵王就算看见了，肯定也只装没看见。“
哈尔迪尔点头称是。他心想，埃尔隆德领主大人要是看到了，估计也是只能装作没看见。
也许是发现精灵没有追杀他问罪，那个画商壮着胆子走回来，远远地站在一棵树后瞧着。眼见两个精灵都在笑，他的胆子更大了，直向两人走来。
”两位，你得把钱给我。“他看看哈尔迪尔，又看看莱格拉斯，见他俩一时都没反应过来，他接着说：”听着，你们拿也拿了，看也看了，这东西我是不能再收回去了。可是你们得把护身符的钱给我，
不能白白拿了我的东西。“
哈尔迪尔知道人类什么都用钱计算，但是他从没在人类手裏买过东西，身边也没有钱。他看了看莱格拉斯。只见他随口问道：”这个要多少钱？“
哈尔迪尔忍不住咧嘴笑了。他想象不出来当莱格拉斯最终把这护身符带回密林城堡的时候会放在哪裏。
画商发狠，跺了一下脚说：”一个金币！少一毫也不行！“
哈尔迪尔对人类的钱币和物品的价格没有概念。但是他感觉出这个人类不怀好意。
莱格拉斯把手伸向他的行囊，伸到一半停了下来，对画商说：”你今天卖掉了多少个护身符？“
那人吹嘘说：”我生意好得很，求护身符的人四面八方坐船骑马也得来。每天都能卖掉几十个。“
莱格拉斯冷笑了一下，说：”我怎么看不出你兜裏装着几十个金币的样子？“
那人脸上青一阵红一阵，赌咒发誓说：”苍天在上！这是一般的护身符吗？这是精灵王啊！而且一张护身符上有两个啊！这法力别的普通护身符哪能比得上？少啰嗦，拿来吧！一个金币！“
听他吆喝，周围本来已经收摊准备散去的商贩和零星从小船靠岸而来的渔夫慢慢围了过来。
莱格拉斯把护身符在指尖翻转了一圈，递到画商面前说：”看，颜色没有碰坏，线条没有弄糊，石片也没有碎裂。你可以拿回去了。“
”餵！“那人咬牙说，”你不要欺人太甚！被你这精灵摸过的东西我没法再卖给别人。再说，你觉得你们两个精灵王加起来连一个金币也不值吗？哼哼。“看着周围聚上来看热闹的人群，他更得意了，大声对周围的人喊道：”看吶，乡亲们！这精灵拿了我的东西不付钱！”
一个穿棕色短袍商人模样的中年男子拨开人群走过来，见到这情形，呵斥那画商道：“米德，你又要讹诈什么人？精灵什么时候会拿了货不付钱？”
他走上前去，看看莱格拉斯和哈尔迪尔，显然不认识这两个精灵。
但他坚定地回过身对米德说：“你知道精灵做生意的惯例，如果他们要这件东西，但是不方便付现钱，只要马尔默老爷认账
，你可以随时到费舍尔家的商号去兑现。你在这裏吵吵嚷嚷做什么？”
莱格拉斯把手裏的护身符递到米德面前说：“我已经说了你可以拿回去。我只是看一看。”
米德悻悻地收回护身符，瞪了这个商人一眼，背上他的货物拨开稀稀落落的人群走开了。
莱格拉斯刚要感谢这个商人，他反而急切地对两个精灵说：“这批货就在下面的船裏，马尔默老爷亲自押货送来的。今天天晚了来不及往绿林裏送。明天一早肯定起锚，中午之前就可以到鹿跳峡。船停在港裏整夜有人看守。你们放心吧。”
哈尔迪尔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他看了看莱格拉斯。在人类面前精灵总是显得异样地矜持与平静，但从莱格拉斯的目光中，他知道对方也一样疑惑。
那人接着说：“这批货很多，两匹马驮不动。今晚就不要赶路了吧？你们如果实在不放心人类的眼睛，和我们的保镖一起守夜也没有问题。这只是钢条，贼人一般不会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