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先去佛殿,慈悲的佛像下摆在两个蒲团,叶青梧先上前跪下,谢槲洲其后。
她双手合一,虔诚的在心中祈祷,愿世间无灾,愿父亲事事顺心,身体康健,也愿谢槲洲平安顺遂。
他学着她的模样,同样虔诚祈祷,所求皆与她相关,无一为自己。
他愿佛祖庇佑她,长命百岁,岁岁无忧,更求佛祖护佑,他能与她长相厮守,共赴白头。
拜完佛后,他们去他说的那个求签的地方。
在他的註视下,她拿起签桶轻轻摇晃,一支签落在了桌上,她拿起一看,上面写着——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这是崔护的诗。
当年崔护落榜,去城南郊游,口渴进一农舍,见一女子楚楚动人。女子让他今门,捧水让座,两人相望许久。崔护走时,女子欲言又止。过一年,崔护难掩再去城南,农舍大门紧锁,佳人不知何处。
诗是好诗,可无论从字面意还是诗的典故来说这签都不是好签。
谢槲洲瞧她脸色不对,走上前,她将签递与他看。他接过,看了一眼,递给解签的人。
那人接过,朝他们作揖,然后道:“此签主姻缘,大吉。”
叶青梧松了一口气,想着物极必反,看似凶,实则吉。
他们走后,一个穿袈裟的僧人走了出来,对解签的人道:“你不去打扫大殿又跑到这裏解签。你那半罐水的水平,不要误了旁人终生。”
那人委屈道:“法师,我没有。”
法师嘆了口气:“你没有学习这个的天赋……”
不等法师说完,那人便道:“法师,你别赶我走。”
法师终究不忍:“去打扫大殿吧。”
“好。”
拿起扫帚转身的瞬间,那人迟疑了一下,可终是没把刚才有人求签的事同法师说。
他走后,法师无奈地摇摇头。
半年前,这名男子上佛寺拜师,想要学解签之术,但他在这一方面并无慧根。他本不愿他留下,可瞧他执着,正好佛寺缺个打扫大殿的人,便允他进来,填补那空缺,偶尔传他一点解签之术。
他学了皮毛,便趁他不在是替人解签,大凶说成大吉,大吉说成大凶,幸而他发现得早,没酿成大祸。此后,严令他再做解签之事,他也再三保证,不会再做,只求法师不将他赶走。
他虔诚悔过,法师便又将他留了下来。
起风了,风之大,吹得法师身上的袈裟翻飞,啪的一声,一支签落在了地上,正是叶青梧先前所求之签。
法师弯腰捡起——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此签主姻缘大吉,但吉中有凶。有缘人必分离,乃是下下签。
掉签实属奇怪,不过他并未多想,将它放进了签桶中。
离了寒山寺,谢槲洲背着她下山。
下山途中,瞧见了路旁开得正盛的梅花。
红梅如火,点缀了这冬日空旷的山,别有一番风味,若不拜佛,只来赏梅,也是乐趣。
她拍了拍他的肩:“我想去折一枝梅花。”
他将她放下,她走到一棵梅树下,寻了一枝开得最盛的梅折下,然后递给他。
“给我?”
“嗯,”她点点头,“故人早晚上高臺,赠我江南春色一枝梅。”
这是舒亶的诗。
冬日寒冷,她折梅赠他,盼他如梅傲骨凌云,不为寒雪低头,也盼春日早来,温暖在黑夜中行走的他。
谢槲洲接过,蓦然想到她曾送他的一束桃花。
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下山后,他带她去了一家婚纱店。
如今西方文化盛行,有学识的青年人都爱穿白纱结婚。这在老一辈眼中视为不孝,可在新一代裏却日渐流行,成为与封建礼教做割裂的象征。
婚纱店的老板是英国人,很热情的为他们服务。可叶青梧却兴致缺缺。
她不喜欢婚纱,她想穿嫁衣。
从前不喜红色,觉得它太张扬,如今却喜欢这种张扬,热烈而充满活力。
老板拿了几件婚纱想让叶青梧试试,叶青梧摇摇头,拒绝了他的好意。
谢槲洲问:“不喜欢吗?”他指了那一排婚纱,“还有其他款式。”
叶青梧道:“婚纱虽美,却非我心中所愿。比其这个,我更喜欢嫁衣。”
她喜欢凤冠霞帔,十裏红妆。
谢槲洲楞了一下,楞完后又笑了:“我回去就安排绣娘。”
他想,她穿红色,一定比白色好看。
“城西新开了一家茶馆,我想去喝茶。”她的潜意思是问他是否有空?
他道:“今日无事,我陪你去。”
“好。”她笑弯了眼,像月牙。
城西的茶馆底楼坐满了人,但二楼还有空位,谢槲洲牵着她的手上楼。
待他们坐下后,小二站在他们身边询问他们要喝哪种茶。
不待叶青梧开口,谢槲洲就道:“两杯碧螺春。”
“好嘞,客观稍等。”
茶馆并非纯饮茶,馆中央有臺子,上面有艺人表演评弹。
叶青梧听得起劲儿,谢槲洲不爱听这个,便靠着椅子,偏头看她。
她听到有劲儿处会弯起嘴角,兴致勃勃的,一点都不像留学过的人。
那些人喜欢听高雅的,例如大提琴,例如话剧,例如音乐会。
“怎么这么喜欢听这些呀?”他问。
她道:“可能受幼时影响太深,就连出国也没能改变对这些的喜欢。”
“我知晓。”她幼时常念之乎者也,像个成熟的老头子,但幸运的是,她的天性并没被封建礼教磨灭。
她稳重之后,也有幼稚、天真的一面。
“什么?”她转头茫然地看着他。
他说:“没什么。”
评弹唱的是改编后的《梁山伯与祝英臺》,正唱着“从此不敢看观音”,谢槲洲又问道:“青梧,为什么想穿嫁衣呀?”
她想了想,很郑重地说:“喜欢嫁衣的红,热烈而充满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