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又一春(三)
过年那天晚上,护城河岸举办了灯会,谢槲洲同谢婉仪吃了饭后,便来叶府门口等她,带她去看灯会。
她出来时,叶沈喑也出来了,手上拿着一个红封,看似不愿,实则不好意思地递给谢槲洲:“明日我不在府,这红封便提前给你了。”
谢槲洲一楞,没想过叶沈喑会为他准备红封,这也是他第一次收到除姑姑外他人送的红封。
叶沈喑道:“楞着干什么,看不上呀?”
叶青梧扯了扯他的衣袖,提醒他说话有些过分。
叶沈喑见女儿护他,有些不高兴,不过,大过年的,这话确不算好听。
他刚要着补一下,怎知谢槲洲先开口道:“不是。”他接过红封,笑着道:“谢谢……叔叔。”
叶沈喑第一次见他笑,心想这小子笑起来还挺有人情味的,不像冷着脸时,就如鬼面阎王,索命来的。
爱屋及乌,他如今对谢槲洲看顺眼了,可想到从前种种,又不愿承认,心裏矛盾得很,让人厌倦,便挥挥手道:“快去快去,你们年轻人快去玩。”
眼不见,心为静。他们去玩,他也能找管家下下棋,一道守岁,祈求来年顺顺利利,无病无灾。
叶沈喑回府后,叶青梧道:“我父亲说话别无他意,他就是这般人,你勿放在心上。”
“我知道的。”他愿给他红封,便可见他对他并无从前那般排斥了,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到是个矛盾的老头。
“听说今日还有猜灯谜?你会吗?”她对猜谜不擅长。
他说:“怎么办,我也不太擅长。”
她并不失望,而是笑着说:“没关系,我们可以看别人猜。”
他们并肩而行,月光拉长了他们的影子,偶尔交织在一起,鞭炮声响亮,孩童在街上追逐嬉戏,笑声如银铃般清脆,这是他长这么大,过得最开心的一个年。
初一清晨,太阳升起的那刻,她打开门,看见站在雪地裏的谢槲洲。
大雪落在他的肩头,他伸手拂了一下。
白茫大地,他披着大氅站得挺拔,在叶青梧的眼中,周遭的一切都成了他的陪衬。
他有一种动人心魄的美,教叶青梧看呆了,还是那尖锐的叫卖声,才让她回神。
她跳下臺阶,走到他跟前,“你怎么来这么早,冷吗?”
她碰了一下他的手,冷得她一哆嗦,忙将自己手裏暖手的放在他手上,紧紧地将他双手捂住。
被她珍重的滋味教他十分好受,身理上的寒冷也不算冷,顶多算有些凉。
良久,他从怀中拿出一个红封,递给她:“新年快乐。”
她接过,“这么早来,就为了给我送红封?”
他点点头,默了一下说:“想做第一个给你送红封的人。”
也希望来年如是。
她笑了笑,“我也有礼物给你。”
她从衣服荷包裏拿出一块玉石戴在他的脖颈上,“这是父亲去佛寺为我求的,我把它送给你,望你岁岁年年,平安喜乐。”
他低头看了看脖颈上的玉石,阳光照耀下,它闪烁着光泽。这是第一次,有人盼他岁岁年年,平安喜乐。
真好。他也有人期盼,再不是孤孤单单的一人了。因为有她,这世间是这般温暖而值得。
初一不留府,所有人都出来了,嶂溪的大街小巷都是人。
谢槲洲带她去爬山,她累了,他就背着她步步往上,直至山顶。
山顶风景宜人,白雪覆盖,天地静穆,有一种动人心魂的美。
叶青梧忽然想起明人张岱的诗——
雾凇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
她同谢槲洲在雪地打起了雪仗,笑声遍布山野。
初二,他备上厚礼来叶府拜年,叶沈喑难得的对他笑了笑,备了酒席,邀他同坐。
午时,贺敬桑也来拜年,情敌见面,分外眼红,不过,在新年裏,谁也不想触霉头,都客客气气。
自上次他来叶府质问她后,她已经好久未见他,不过传闻到听了不少,据说,他快要与温家小姐定亲了。
这到是件喜事。
他拜完年便走了,没同叶青梧讲话,也未看她一眼。
他在斗气,怨她,也恨她。
儿时伙伴,在这一刻走向陌路。
她想,终究是连朋友也做不成了。有些失落,连晚饭也没吃多少。
初三,叶青梧去了谢府,谢婉仪命厨房做了一桌子她爱吃的菜,还让管家在府外放了一刻钟的鞭炮,惹得过路人频频观望。
谢府好久未这般热闹过了,也好久未这般有人烟气了,而这一切,皆是因为她的到来。
儿时的谢槲洲是叶青梧的一盏灯,成年后的叶青梧是谢槲洲的一束光。
光阴在剎那间流转,桃树发芽的时候,贺敬桑忽然约她在青玉楼见面。
收到请帖的时候她觉奇怪,从未见他这般正式,隐隐有些说不出来的情绪将她紧紧缠住,难受得紧。
她没有拒绝邀约,在房间裏挑衣裳的时候,忽然停在了一件姜黄色旗袍上,这是她回国那日穿的,不知不觉,竟这么久了。
她拿出这件旗袍换上,看着镜子裏的自己,生出物是人非之感。
青玉楼戏声咿呀,座无虚席,她走上二楼,坐的位置恰是回国那日的位置,只不过少了一个谢槲洲。
她在他旁边坐下,他将一盘果干推到她面前。
那一日,谢槲洲也做过这个动作。
她问:“今日怎想起请我看戏?”
他道:“前几日路过青玉楼,看到今日要演西厢记,想着你也有好久未看戏了,就约你来了。”
“我记得,我回国那日,也演了这个。”
“是,”他点了点头,“那日你坐在谢槲洲旁边。我们三个人,你坐中间,一直盯着他看……而命运,也这般奇妙,或许在你偏头的瞬间,就註定了结局。”
“我时常想,那日不该妥协,让你来这戏楼看戏。你不来,就不会遇见他,也没有后来的诸多事,而我或许还有机会。”
“敬桑……”叶青梧叫了他一声。
而他未理,自顾自的说着:“我应该阻拦你回国,你若不回国,什么事都没有……可异国他乡好冷,你独自一人,我舍不得……”
他捂着心臟,情到深处,原是这般疼,就像万千只蚂蚁在啃咬他的心,一扎一扎的疼。
“敬桑,对不起……”除了这声道歉,她不知该如此做了。
“不必道歉,谁也没错不是吗?我喜欢你,应与你无关,我只是,只是,不甘心。”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多年的情,怎叫他甘心,怎叫他说放下就放下。
“如果,没有谢槲洲,你会喜欢我吗?”他抱着最后的希望问她。
她沈默了一会儿,最终摇头。
点头,骗他,给他希望。可假的就是假的,成不了真。
“好,”他抹掉眼角的泪水,“看戏吧,我们已经好久未一起看过一场戏了。”
臺上锣鼓声声,伶人演着戏中爱恨嗔痴,臺下人看得入迷,似也进了这戏中。
都说戏子无情,可叶青梧瞧着,他们的一举一动都是情。
终归,是舍不得与贺敬桑多年的朋友之情、兄妹之情。
可情之一字,始于人的那刻就独立起来,再不叫人控制,喜欢谁,爱谁,也再不归人管。
锣鼓再一敲,伶人退场,曲终人散。
贺敬桑拿了一颗果干放进嘴中慢慢地嚼,酸涩弥漫,一如他此刻的心。
叶青梧瞧着人走得差不多了,对他道:“我们也走吧。”
贺敬桑看着她,用一双眼睛细细地描绘她的容颜,“青梧,我要去法国了,明日走。”
“那温小姐呢?”
他们不是定亲了吗?
“她有意中人,我自作主张退亲了。”成全她,也是成全自己。